尋找另一個巴黎
引子
塞納河懷古
新街古道次第游,雪月風花競風流。
酒釅茶濃何處覓,洗盡鉛華驚魂休。
客臥他鄉別離愁,醉眼迷離無人憂,
過往汗青平地起,鐵馬金戈入夢樓。
(一)
誠如大多數人所說的,巴黎是如此的女性化。柔媚、矯情、懶洋洋,連空氣里都似乎瀰漫着無
處不在的小布爾喬亞風味。說實話,我是真的愛巴黎。隨便走在不同區的街上,無論是在蒙納
帕斯,還是拉丁區或者聖日耳曼區,你都能感受到那些“腐朽”的氣體在蝕刻你的骨髓。或許
任這樣下去,我會被化做樹下的一捧春泥或者廊前的一道流水,不論如何,或許那正是我的所
願呢。
說來也奇怪,當我和很多遊客一樣,學着薩特坐在de Flower Cafe街邊的圈椅里喝啤酒,身處在
這個最最“心太軟”的場景里,心裡忽然泛起另一個巴黎的影子。這個巴黎是我以前從沒有見
識過的,也未曾聽人提起。但在那一刻,我一下子肯定地告訴自己,那個巴黎一直在我心底,
只是我自己沒有察覺,現在它終於蠢蠢欲動了。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找尋。
(二)
那個巴黎是什麼樣子?那時刻只是個綽綽的幻影,心裡感覺應該是真正代表法蘭西的另一部
分。是的,一個歷經兩千年苦難輝煌而依舊屹立不倒的民族,怎會僅僅建築在香水、時裝、美
食和葡萄酒以及那些對所有痴男怨女都無往而不勝的浪漫傳說之上。那些燦爛文化和偉大人
物,才是真正屬於她的驕傲。
這就是我要尋找的巴黎,真正法蘭西的靈魂。
她是被愷撒的羅馬軍團砍去頭顱卻依然站立的高盧戰士;
她是被綁在火刑柱上心卻和奧爾良一齊跳動的聖女貞德;
她是隻身從孤島登陸就能席捲波旁王朝的科西嘉小伍長;
她是納粹鐵蹄下奮起抵抗神出鬼沒的自由法國游擊隊員;
和大多數理工科出身的一樣,習慣讓我慢慢攤開巴黎地圖,在葡月的陽光下尋找那些讓我怦然
心動的名字。喝完最後一口啤酒的時候,我知道,明天,我會找回心中那另一個巴黎。
(三)
在那個輕雨乍歇的下午,從會場匆匆離開,開始我追尋的旅程。從HILTON出來穿過
SURFERIN再前行百米,就來到埃菲爾塔下。記得朱大可在《上海,情慾的尖叫》裡打過這樣
的比方,如果說淮海路和衡山路是上海的女性器官的話,那東方明珠和金貿大廈就是男性器官
了。那麼這裡我就借他的妙思,如果說巴黎遍地都體現了女性性徵的話,那麼這裡恐怕是僅剩
男性氣概的地方了,鐵塔是陽具,軍官學校和榮軍院正好是一副睾丸。
塞納河畔的埃菲爾鐵塔坐落在一條自西北向西南延伸的軸線上,在河的對岸是夏約宮,曾經是
萬國博覽會的會場;在另一側,則是貫穿長長的軸線的大片公共綠地,那就是我們旅程的第一
段 - 馬爾斯(Mars)公園。左右兩條石子鋪就的林蔭道由高聳的樹木護衛着,路邊隨意放置着
許多靠背長椅,在平行線的中間是大片的草地。
溜狗的男子,玩木球遊戲的老人,相互追逐的孩子,在靠椅上長吻不息的戀人。Mars - 這個以
古羅馬神話戰神的名字命名的公園,平日裡閒適和善的景象使人幾乎忘記它名字的意味。而走
在路上的我,心中卻隱約聽見遠處傳來戰鼓聲聲。
從起於亞平寧半島的文藝復興到英格蘭人的《大憲章》,終於演繹成這當年路易家族統治的國
度下波瀾壯闊的啟蒙運動。
一種啟蒙,兩條道路。英美還是歐陸,經驗或是先驗,伏爾泰對盧梭。不管是由於歷史上的專
制傳統,還是因為法國人天生的浪漫主義情懷,歷史最終選擇了“馬背上的盧梭” - 羅伯斯庇
爾。“雅各賓”派狂飆突進的結果,是被鮮血染紅的塞納河水。
歐洲君主們的武裝圍剿,國內政治經濟的極端混亂,保皇黨人的叛亂,萊茵戰場和意大利前線
的節節擺退,這一切,讓年輕的法蘭西共和國走到崩潰的邊緣。歷史往往在關鍵時刻顯示出驚
人的戲劇性,這次也不例外,她選擇了一個默默無聞的年輕人,一個卑微的外省破落貴族的兒
子。註定了是他,來拯救法蘭西!
(四)
在馬爾斯公園向西南到盡頭,是原來的法國國家陸軍軍官學校。前幾年,後現代的藝術家們在
學校正門街對面矗立起一座玻璃的和平牆,上面用幾十種文字寫着“和平、和平”,包括卡通
模樣的漢字“和平、和平”。
三三兩兩隨意漫步的遊人,軍官學校門口崗哨前筆直站立的士官生。
戰爭與和平在這裡交織匯合糾纏不清,從下午柔暖的光線里透射出弔詭的眼神。
國家陸軍軍官學校,好比美國的西點、民國的黃埔,是當時法國的最高軍事學府。1784年,一
個身材瘦小、衣着寒酸、口音老土的十五歲少年,一名來自法國東部的布里埃納軍校的優等畢
業生,被推薦來到這裡。他就是 - 拿破崙.波拿巴。
在學校里,拿破崙保持了質樸的生活方式並刻苦學習炮兵戰術。所有這些和那些生活奢華僕從
成群的貴族學生以及傲慢刻薄的教官上司格格不入,校方對他的懲罰是在他僅僅入學一年多的
時候提前進行畢業考試,而這個別人眼中的劣等生卻順利通過。
1893年7月,剛剛上台的“雅各賓派”政府遇到了來自土倫保皇黨人叛亂的有力挑戰,一起盤
踞在土倫要塞的還有來自英國、西班牙、那不勒斯和撒丁王國的艦隊和陸軍。在久攻不克的時
候,拿破崙被任命為土倫前線的炮兵指揮官。在那個12月16日的晚上,電閃雷鳴,海風呼嘯,
大雨滂沱,黑暗和恐怖籠罩着整個戰場。按照拿破崙的作戰方案,法軍集中炮火和兵力,在一
夜之間攻克土倫要塞。
捷報立即傳遍整個法國,拿破崙由一個普通軍官一躍為眾人矚目的風雲人物。從此,他開始踏
上了歷史的舞台。
(五)
記得在盧浮宮的畫廊里,有一間是專門關於拿破崙戰爭的。徜徉在堂皇的大廳和碩大的油畫中
間,有一種眩暈的感覺。
飛馳遠去年輕重騎兵胸前的閃閃鐵甲;
手執擦膛棍的炮手被硝煙熏黑的面孔;
肩抗滑膛槍的步兵排列着突擊的縱隊
炮聲隆隆
硝煙滾滾
軍旗獵獵
風雲變色
日月失華
堅守陣位的旗手
快馬傳信的副官
還有
那些赫赫的元帥
他們是
獨當一面的達武
堅強勇毅的內伊
天才的騎兵統帥繆拉
身先士卒的勇將狄舍
縝密周詳的參謀長貝爾蒂埃
蘇爾特、拉納和更多響亮的名字……
站在他們中間的
是軍隊的統帥
是法國的皇帝
是歷史的寵兒
是普通士兵眼中的 小伍長
拿破崙.波拿巴
法蘭西的英雄
心情無法平復,淚水從臉頰滑落,仿佛回到多少次在夢中閃現的史詩歲月。如果有一天,生活
能賜予我一次旅程,讓我追隨他的步伐,探訪那些曾經改變歷史的古戰場。
雷電齊鳴一鳴驚人的 土倫要塞
風雪覆蓋暗渡陳倉的 阿爾卑斯山隘口
疲師遠征馳騁雀躍的 圖季曼堡壘
孤軍入險破釜沉舟的 金字塔下
絕處逢生力挽狂瀾的 馬倫哥橋頭
三皇會戰千古絕唱的 奧斯特里茨山谷
強弩雖末力克強敵的 博若季諾村莊
規模空前影響深遠的 萊比錫城下
壯士暮年天鵝絕唱的 滑鐵盧曠野
在繁華喧鬧的都市,聆聽歷史的迴響。頃刻間,悲愴和孤寂在胸中瀰漫散開,久久縈繞……
(六)
從軍官學校向左,往東北方向望去,遠處一座金碧輝煌的穹頂。斜陽慢慢被烏雲遮住,天陰沉
下來,初秋的小雨凌亂地落。沒有帶傘,在檐下廊前跳躍穿梭前行。不知不覺中,那座穹頂就
在眼前了。
榮軍院 – 老兵們最後的歸宿。
1821年5月5日,聖赫勒拿島上掀起了最猛烈的風暴,病榻中半昏迷的拿破崙僵硬得如同雕像,
他喃喃自語:“誰在後退……軍隊首領……衝鋒……”,眼角邊還掛着一顆淚珠。下午5點5
0分,一聲炮響劃破長空,太陽落山了,拿破崙也停止了呼吸。
1840年12月15日,巴黎人民滿腔熱情地舉行了隆重的接靈儀式。數不盡的人群冒着嚴
寒、迎着風雪,護送着靈柩前往塞納河畔的榮軍院。從此,拿破崙的遺願得到了實現,他以一
個老兵的身份安息在塞納河畔,安息在他熱愛的法國人民中間。
拿破崙走了,留給歷史和法國的是深刻的變革和無限的思考。
歐洲大陸現代性的狂飆
1789的法國大革命以及其後的拿破崙戰爭,成為歐洲歷史的分野。從此以後,現代性在歐陸不
僅僅存在於哲人的著作和貴婦沙龍的閒談中,而切切實實成為改變人類社會的變革。
民族的覺醒
正如歷史學家所描述的“萊比錫城下的炮聲,宣告了歐洲各民族的覺醒”。歐洲大陸冰封的君
主統治開始崩潰,被奧匈帝國和沙皇俄國壓迫意大利、波蘭和捷克開始獨立的里程,一盤散沙
的德意志民族開始匯集在普魯士的周圍。
個人的發現
拿破崙的軍隊之所以所向披靡,除了他個人的軍事天才,更重要的是法國軍隊的士兵和君主國
家軍隊的士兵是完全不同的。法國士兵在訓練和裝備上甚至往往要劣於對手,但問題在於他們
是公民,而他們的對手是臣民。他們不再是長官皮鞭下的奴隸,不再是閱兵隊列中的人偶,他
們是為自由和獨立獻身的戰士。他們知道,在法國的軍隊裡,每一個士兵的背囊里,都有一根
元帥杖。
《拿破崙法典》
拿破崙的成就不僅僅在軍事方面,他可以說是一個全才,他全程主持了《拿破崙法典》的編
訂。1804年,《拿破崙法典》正式頒行。拿破崙法典系民法、民事訴訟法、商業法、刑法
和刑事訴訟法的總稱。《拿破崙法典》確認了私有財產不可侵犯、法律面前人人品等、男女都
有同等繼承權等原則,對歐美等國家的立法影響甚大。拿破崙在回憶中說:“我真正的光榮並
非打了40次勝仗,滑鐵盧一戰抹去了關於這一切勝利的記憶。但有一樣東西是不會被人忘卻
的,它是永垂不朽的,那就是我的法典。”
軍事科學的革命
拿破崙戰爭徹底改變了軍事科學的方方面面,他是西方數百年來最偉大的軍事天才。炮兵成為
軍隊火力突擊的主要力量,步兵的線式隊型被徹底屏棄,專門的參謀機關開始受到重視,機動
不僅僅是一種戰術戰役手段更成為一種戰略行為……
拿破崙造就的統帥
對一個軍人而言,生活在有拿破崙的時代既是一種不幸更是一種幸運,不僅是作為他的部下還
是對手。拿破崙戰爭不僅成就了諸多的法國元帥,也成就了庫圖佐夫、布呂歇爾和威靈頓。但
無論他們如何戰平甚至擊敗了拿破崙,和他相比,總歸是渺小的。
法蘭西永遠的英雄。
1814年,拿破崙被迫退位,囚禁在厄爾巴島。波旁王朝復辟,一切似乎都結束了。當他率領一
支微不足道的軍隊在儒昂港登陸,當他面對龐大的王室軍隊,他決定不費一槍一彈就贏得整個
法國。他一個向前走着,王室軍隊的士兵們端着槍呆住了。“你們不認識我嗎?你們當中誰想
打自己的皇帝?那就開槍吧!”拿破崙的喊聲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是皇帝,是皇帝。”士
兵們開始叫了起來,一起奔向拿破崙,高呼“皇帝萬歲!”他們把拿破崙團團圍住,有的竟像
孩子似地哭了起來。
1815年3月20日晚上9時,拿破崙在隨從人員和騎兵的前呼後擁下進入了巴黎。巴黎的
杜伊勒里宮撕下了白旗,升起了三色旗。成千上萬歡呼的人們集中在杜伊勒里宮周圍翹首以
待。當拿破崙的車隊接近宮前廣場時,等候的人群像發了瘋似地衝上去。人們哭泣着,喊叫
着,向車隊撲去……
這就是拿破崙。
從此以後,無論是普法戰爭的慘敗還是納粹德國的占領,法國人永遠可以有足夠的理由為自己
的民族自豪。
歷史風停,歲月雨住,我們的主人公和他忠實的老近衛軍戰士們終於安息在這裡。一切都終究
歸於黃土,歷史的恩恩怨怨或許早已結開。但蓋棺卻未必定論,逝者於地下長眠,生者總爭論
不休。
正如每個人有各自眼中的巴黎,每個人有自己心中的英雄。謹以此文呈現給那些曾經在我夢中
的光輝歲月!
(完)
註:部分史實敘述縮寫自魯特維克的《拿破崙傳》
老虎是我
200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