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火入魔 |
| 送交者: 幼河 2014年04月17日23:23:1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走火入魔
我有時會想起周彤。她在我的印象中從小截至到二十出頭的時候,後來因精神病被送到了醫院,此後就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 1969年我們這些北京市“六九屆”初中畢業生全部面向農村“上山下鄉”。“六九屆”就是1966年“文革”開始時是小學六年級畢業生。我們後來就近進了中學上了一年半學;其實上學也就是“天天讀”(第一堂課讀報紙和雜誌,都是“革命文章”),“天天練”(在操場上跳“忠字舞”),文化課幾乎沒有。 北京“六九屆”絕大部分去的生產建設兵團,也有很少數因家庭“政審不合格”和“個人表現不良”只能去農場。後者多是在學校調皮搗蛋的主兒,你也可以說他們是“頑主”一類的小痞子。我去的農場,屬於家庭“政審不合格”,父親是“特嫌”和“右派”,母親是“叛徒”。我們中學去“北大荒”一個農場的有十幾個“六九屆”的,大約有一半是家庭在“政審不合格”;其中有個女孩子叫周彤。 其實她原名叫李楚玉;周彤是她“文革”後改的名字。她父親是個知識分子幹部,“文革”開始後自殺。那是在“清理階級隊伍”階段;專案組的人認為李楚玉的父親有“嚴重歷史問題”;因為他“解放後”屬於原國民黨政府里的“留用人員”,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中工作時可能有嚴重政治問題隱瞞。那時李楚玉的父親被所在工作單位“隔離審查”,不久便在“隔離審查”的小黑屋裡上吊自盡。後來李楚玉便改名叫周彤。她母親姓周。 我還記得那個叫李楚玉的小姑娘。她上小學就和我一個學校,長得很漂亮,個子高高的,小學三年級就是少年先鋒隊大隊長。我們不同班,但同一個年級。說實話,那時我就總盯着她看,好看唄。不過我那時太普通了,個子矮小的像個沒長開的土豆,足足比她矮半頭。周彤從來不看我們這些髒兮兮的小男生的。她不好打扮,從來沒見她穿過裙子,總是藍衣服藍褲子,裡面套着白襯衫;褲子上還總帶着補丁。我那時對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她總是在學校里。好像她都成了學校教職員工的一分子。 我們“六九屆”剛剛就近上中學的時候,周彤在學校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樣板。她經常到各個中學去講用“如果正確對待自己的反動出身,做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在我們的中學她講用了好多次。全校的學生都坐在教室里,她在學校播音室宣讀她的講用報告,各個教室里的師生們通過有線喇叭收聽。她講得可真長啊,無非是“和反動的父親劃清政治界限,用階級鬥爭的觀點去批判自決於革命人民的反動老子”,“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因而要更加努力改造世界觀,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可靠接班人”,“由於出身反動的家庭,因而要更嚴格地在政治上要求自己,處處做到狠斗私心一閃念”云云。大家真是聽都聽膩了,只是暗自納悶,周彤怎麼又那麼多可寫的? 周彤是她所在班上的“班文革”成員,在學校里她的政治表現可用狂熱二字來形容。在中學的一年多時間裡,無論是學校里各種各樣的政治活動,還是下鄉“支農鍛煉”,她都“身先士卒”;在名目繁多的遊行活動中她總是帶頭高呼口號者。據我觀察,她還真應該算是“沒有任何私心雜念”,那樣子總是特別慷慨激昂,也真的不在乎別人說三道四。不過生產建設兵團到學校來領人的時候還是把周彤排出在外。家庭“政審不合格”是人家的理由,學校方面希望兵團的人接收周彤,人家說“那地方靠近‘蘇修’邊境,政審必須嚴格”。得,周彤只能上農場了。 說實話,我對自己不得不去農場,內心有些沮喪。不管怎麼說這也體現着“出身”歧視。一般人認為,周彤在學校政治表現如此積極,可生產建設兵團還是把她排斥在外,她一定感覺大受打擊吧?看不出來,至少是隱藏在心裡,周彤仍然精神飽滿地面對一切。剛到我們去的分場的歡迎會上,她還代表全體北京“知青”向已經在農場的各地“知青”表決心呢。 農場當時管理很混亂。我們這些北京“知青”到了農場總和別的地方的“知青”打群架,沒幾個認真幹活的。北京“知青”中小痞子甚多,打群架中他們頗為悍勇,因而總能占上風。農場幹部嘆曰:“這幫北京‘知青’,要不就是地富反壞右仔子,要不就是流氓分子。真TMD一群‘二勞改’。”然而周彤是個另類。她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外星人一樣,處處與眾不同。下地幹活她認真到了大家討厭的地步。當時誰還注意幹活的質量呀?能按照農場幹部的吩咐去做就不錯了。她可好,幹得一絲不苟,周圍人如果不認真幹活就立即指出,並一本正經地說“要虛心接受思想改造,認真勞動,把自己鍛煉成無產階級革命戰士”。 她這是做給誰看的吧?你這麼說也可以,她就是要這樣做給所有的人看,但可不是其他一些“積極要求進步”的人們的想法。周彤真的是“大公無私”。當然,不會有人聽她的;她便我行我素,自己一個人認認真真地幹活。這樣一來就拖整個幹活人們的後腿,因為她因幹活認真,無論是鏟地或者割地,準會遠遠地落在後面,到時候人們還得去幫忙把她接上來。大夥這個不情願。 工余時間,她會組織“毛主席著作學習小組”,到時候真的去和約定的其他“知青”去學習。你想想,幹了一天活都挺累的了,她還來組織學習毛選。真讓人躲着她走。除了學毛選小組外,她還義務勞動,只要是看見宿舍內外有需要整理的地方她就會去干。周彤這樣與眾不同,很快就讓人們背後議論紛紛,大家真的懷疑她有些精神病傾向。 最糟糕的是,周彤還經常到農場幹部那裡去“小匯報”。照她的說法是“揭發壞人壞事,協助領導做好革命工作”。她匯報的事情五花八門,從“很多青年思想傾向不健康,不真心紮根邊疆幹革命”,到宿舍里“有些人的資產階級生活作風”。這樣一來宿舍里沒人不煩她,誰也不願意接近她。不過這種“小匯報”農場幹部倒是願意知道。有了這種“知青”的“小辮子”也好去整人。可後來農場幹部們也討厭周彤,因為她動不動就給農場幹部們提意見。 農場的幹部多半是普通轉業軍人,也沒什麼文化水平。在農場當個小幹部也就是混日子。可周彤不把他們看成普通老百姓,說“你們都是共產黨員,應該用無產階級先鋒隊的標準要求自己”。這些農場幹部在農場公私不分,亂拿公物為己有的行為很普遍,周彤看到了或者知道了就會找分場革委會主任匯報,揭發“個別幹部損公肥私的行為”,甚至貼大字報。 奇怪呀,去農場的“知青”也有人“積極要求進步”,不過他們努力幹活的目的是入團入黨,也就“混上去”。周彤也“積極要求進步”,可她不去拍馬屁,和領導搞好關係,到頭來讓所有人都討厭她。這不,到農場幾年了,連共青團都入不了。可她似乎並不氣餒,還聲稱自己要“首先在思想上入團”。 周彤還是那麼漂亮,身上的補丁衣服總是乾乾淨淨。她也總是一臉正氣的樣子。她總是獨來獨往,沒有任何真正的朋友。有一次我去分場的小賣店買東西,正好周彤去小賣店買臉盆,售貨員拿了一個一看,是個碰掉瓷的,說“我給你換一個”。周彤卻說:“就把那掉瓷的臉盆賣給我吧,不然這臉盆賣不出去,國家不就受損失了?”當場所有人都忍不住要笑,她卻一本正經的表情。 就在周彤成為大家眼裡不折不扣的“火星人”,提到她就是個笑柄的時候,她懷孕的事兒讓人們匪夷所思。那是北京“知青”來農場第五年頭上。忽然有一天,總場保衛科的人把周彤帶走了。我剛好從分場革委會門前路過,看見總場的幾個人和她正在路邊站着。周彤一臉木然的表情。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周彤是多麼漂亮的姑娘啊! 後來聽說她在總場醫院打了胎;但總場保衛科的人並沒有讓她回分場,而是讓她在醫院住了幾天后就被“單獨審查”了。原因就是她和誰發生性關繫懷孕的。周彤說她懷孕可是分場保衛幹事或一個“盲流”所為。她說有一天她在地里幹活,因為落在後面,大家也沒接她,都手工回宿舍了。她一絲不苟地干到很晚才把自己該鏟的地鏟完,回家的路上碰上個“盲流”。那男人見大晚上她單獨一個女孩子在路上,就把她拖到道邊強姦了。 這裡我需要解釋一下什麼是“盲流”。“上山下鄉”的時候,遼寧一帶農村很多農民糧食不夠吃,偷偷跑到黑龍江北部各個農場邊上定居。他們搭上簡單的住房,拖家帶口地住在那裡。春天開些荒地種莊稼,秋天收穫。就這麼自生自滅地活着。因為他們是自己私自跑來的,所以農場的人們管他們叫“盲流”。據周彤講,強姦她的人是個很壯實的男人,口臭,幾乎把她掐死。完了事兒就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據周彤講,她喪魂落魄地回到分場,首先想到找保衛幹事。她找到保衛幹事家說“有事要匯報”。保衛幹事說“你到革委會辦公室等我”。周彤來到革委會辦公室等了許久保衛幹事才來。一經詢問是這事,保衛幹事說“要檢查一下”。當時革委會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保衛幹事插上門上來就強姦了她。事後保衛幹事威脅說她不許聲張;因為強姦她的“盲流”根本無法找到,如果周彤聲稱被強姦,根本沒人相信。“如果你說我和你有那事兒也沒人信;因為你是被強姦後反誣我干的。”保衛幹事惡狠狠地說。他還說“如果你不聲張,這事情就算過去了,誰也不知道,你的名聲還可以保住”。 周彤當時嚇壞了,真的沒敢聲張。後來人們說,兩個多月後周彤有了妊娠的反應!她再次找到分場保衛幹事。然而保衛幹事否認和周彤有任何的關係,並說周彤和其他人發生性關係導致懷孕竟誣陷他!這種事兒在今天容易,查各方和胎兒的DNA就解決問題了;可當時是上個世紀70年代。或許可以等孩子生下來看看像誰?至少周彤當時已經六神無主,亂了方寸。分場保衛幹事通知總場保衛科來人調查此事,我看到的就是總場保衛科的人正要帶周彤去總場。 後來的消息說,周彤在總場保衛科後已完全像傻子一樣。保衛科的人先讓周彤打胎;幾天后繼續逼問她“為什麼誣陷分場保衛幹事”。另外就是,保衛科的人不相信周彤被“盲流”強姦,要她供出“真正的姦情”。他們相信是分場裡一個男“知青”和她發生“不正當的性關係”,並說“這是破壞偉大領袖毛主席‘上山下鄉革命路線’的嚴重事件”。 據說周彤後來就什麼也不說了,只是兩眼發直。保衛科的人見狀就把周彤安排到總場招待所里住着;還派了個女“知青”看着她,說“休息幾天后再審訊”。意外的是,第二天周彤不見了!保衛科的人們得知周彤不見了便以為她自殺了!當時動員總場的人們到處找。沒想到兩天后縣城公安局來電話,說一個名叫周彤的女“知青”被拘留在公安局,希望農場把人領走。縣公安局說,火車站那天來了個年輕女人,在候車室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在人們圍觀的時候她就脫下褲子喊“你們都來吧”。事情被縣公安局知道後就把這個年輕女子帶走訊問。警察們很快從癲狂狀態的周彤口中知道她是哪個農場“知青”,於是便通知農場把人帶回去。縣公安局認為周彤有很強烈的妄想和狂燥精神症狀。 這以後我們只是知道,周彤精神失常,被送往省精神病院。聽說那麼有很多發瘋的“知青”。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3: | 各位,告訴你們個秘密,我天天都抑鬱! | |
| 2013: | 我也嚴重憂鬱,很沒勁,嘿嘿 | |
| 2012: | 看樣子隨便和鐵獅子家是離大腦中心最近 | |
| 2012: | 北京地理階級分析 | |
| 2011: | 號稱愛中國的人怎麼會對中國現存的賤民 | |
| 2011: | 問教授,在中國走馬觀花可別當真 | |
| 2010: | 西西里檸檬: 換妻、換偶和道德制高點 | |
| 2010: | 我覺得李銀河為換偶無罪辯護簡直就是個 | |
| 2009: | 咳咳,世界上所有的學位都是買來的,嘻 | |
| 2009: | 為什麼古巴樂隊Buena Vista Social Clu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