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4月22日是海派著名女作家程乃珊去世一周年祭日。據說,在程乃珊生前的創作計劃里,曾打算寫一部以她母親為原型的長篇小說。可惜因為她的早逝,我們再也不可能聽到這個故事了。這裡我記下自己與程乃珊母親交往的點滴小事,以此來紀念這位薪傳正宗海派品位的女作家,還有她的母親潘佐君阿姨。
佐君阿姨
最早聽說潘佐君阿姨,還是在很小的時候。佐君阿姨全家從香港搬回上海,母親和大姨去看她。聽她們回來後嘎三湖,說佐君還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不過變得比以前洋氣和摩登較關。洋氣是閒話里弗停格釋出一串串英文,摩登則是時尚的髮型搭配考究的妝着,派頭裡有點好萊塢明星的味道。那時的我對好萊塢沒有什麼感覺,不過《上影畫報》裡大幅明星的彩照還是很中看的。其時也正好是周璇從香港回滬,媒體和演藝界鬧得喧喧嚷嚷,《上影畫報》每期都有趙丹和黃宗英夫婦接待和關照在療養中周璇的畫頁。一張張光彩奪目的周璇近身特寫照,折映出那種漂亮里透着洋氣的嬌媚妖艷。我因為只有耳聞並沒有目睹,下意識里也就自然地會把佐君阿姨的漂亮洋氣摩登聯想成如同畫報里周璇那樣的風姿綽約了。
因為我外公和佐君阿姨的父親是同鄉,同事和鄰居,20-40年代同住在名為‘中行別業’的中國銀行員工住宅區里,佐君阿姨與母親和大姨就是那種從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的髮小兼閨蜜。加上家父和佐君阿姨的先生也是銀行世家,婚後大家仍是同在一個圈子裡的鄰居。那年頭銀行是很吃香的行業,有海關金飯碗,銀行銀飯碗,郵局鐵飯碗之說。聽母親講,中國銀行不但待遇好,職位穩,而且還有分紅,每年的年終獎相當於半年的薪水,有點像現在的華爾街。每位職工還享有一套福利房,我們家的那套是面積約2000平方英尺的三層樓的Townhouse。住宅區里還有蘭球場,游泳池,圖書館,醫務室和一所子弟小學。這大概是中國最早的國有單位‘大院’的雛型吧,即便與現在美國一般的中產社區相比,也不見得遜色。我讀小學時,同學差不多是清一色的弄堂里的銀行子弟,因為多是殷實正派人家的小孩,良好的祖訓家教,本人的聰明好學,所以人才濟濟。我小學同班四十來個同學中,後來有三位考上清華,而進交大,復旦和一醫這三所上海最好大學的,每所也至少有四五個。總共有幾近一半的同學進了全國最好的‘藤校’,其水平可見一斑。
關於我們所住的這條弄堂,佐君阿姨的女兒,海派作家程乃珊曾經寫過一篇題為《中行別業》的文章。 多年來,程乃珊以記實的手法,寫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上海灘里上只角圈子裡的名人軼事,從老克勒到少奶奶,從商賈小開到名門淑媛,她的作品不無處處地散逸着雍容典雅的貴族氣息,在海派文壇上一枝獨秀,無人能出其右。雖然《中行別業》這篇文章,在程乃珊眾多的著作佳餚中只是一碟不起眼的小菜,不過我卻很受用,讀起來津津有味,因為我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這條弄堂里,感到特別的親切和真實。文中描述的居住環境的舒適,鄰里關係的融洽和上下員工的敬業,真是寫的原汁原味,栩栩如生。還有好些娓娓道來的歷史的來龍去脈,對我也是很新鮮的故事。特別是文中提到七十六號日偽特務殺害中國銀行的三位主任級主管的血案,其中的受難人之一,就是我的外公。慘案後,全弄堂員工家屬都人心惶惶,尤其是銀行的高層,因為特務機關76號就在弄堂隔壁,怕他們再下毒手。程乃珊的祖父和外公都是副總經理級別的銀行最高層(相當於現在的副行長),為防不測,他們都先後搬出中行別業,搬到屬於英租界的南京西路去了(這是在珍珠港事件以前)。程乃珊是二戰後出生的,所以她本人從未在中行別業里住過,而是她的父母,還有父親和母親的父母兩代人在那裡長期生活。如她在文中所述: 父母是青梅竹馬,對中行別業的生活終生懷念,津津樂道,深深緬懷那時融洽的鄰里、情如手足的少年夥伴……
到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佐君阿姨,已經是七九年暑假,臨出國前我回滬探視父母兼辭行。之前我雖然已在外語學院強化培訓了半年英語,但聽和講還是半聾全啞的水平,基本上張不開口與人對話交談。那時母親和佐君阿姨差不多剛好同時退休,她們這個年齡,子女早已出道,精力尚還充裕,於是幾位年青時的同伴和好友又重新熱絡起來,常常在一起聚會。有時美食小吃,有時一桌麻將,熱熱鬧鬧地在七嘴八舌,家長里短的山海經里找樂子。當聊天中聽到我母親擔心兒子要出國但英文還講勿拎清時,佐君阿姨即表示她可以輔導一下,幫我練練英語口語。這當然是雪中送炭的及時雨,母親和我都很高興和感激。要知道,在七九年那時,到哪裡去找能幫你練口語的英語老師?不用說一般大學裡的英文教師大多數沒有日常對話的能力,就連外語學院出國培訓部教我們的那幾位中青年英語教師,口語也說得結結巴巴,更不必提他們腔調中帶着的重重的鄉土口音。佐君阿姨畢業於公認的英語是一隻頂的兩所貴族教會學校中西女中和聖約翰大學。而在聖約翰大學,英語是主要的教學語言,在校園裡課上課下,老師和同學都用英語交流。佐君阿姨大學畢業後被母校中西女中聘為英語老師,由此可見她英語水準的一流,因為沒有紮實和過硬的英文功底,是不可能在有眾多外教,像中西女中那樣的精英教會學校里爭得一席教位的。
就這樣那個夏天去了幾次佐君阿姨所住的花園公寓跟她練英語。花園公寓座落在南京西路和陝西路的十字路口,著名的藍裳鞋店隔壁。早年我做跟班陪領導一起逛南京西路時,門庭若市的藍裳是她必進之店,一個包一個鞋永遠是女人的最愛,化多少錢也無悔無怨。而路口西側的平安電影院則曾是我的最愛,中學時沒有少往那裡奉獻自己的另花錢。那時頭輪影院像美琪和國泰的票價是三角一場,平安屬三輪票價為兩角。而囊中饈澀的我更多的是買只要半價一角的學生專場或星期天早早場。據說程乃珊早期成名作《藍屋》就有對花園公寓和附近這一帶非常逼真的描寫,可惜我沒有讀過《藍屋》,因為八十年代初《藍屋》走紅時我已在國外,那時正一門心思地奔忙在考試和論文的焦頭爛額中,對國內諸事不是孤陋寡聞就是充耳不聞。正是因為沒有讀過《藍屋》,所以一直有一個錯覺以為藍屋的書名是隱喻那家著名的紅房子西餐館。直到近些年才知道藍屋是另有出處,其原型是位於銅仁路上名為綠房子的那座早年由程乃珊的先生的外公所購建的寓所。
已經記不清佐君阿姨家的門牌是幾號,好像是弄堂一進去第二排向左拐。朝暉下潔白的英式公寓大樓像紳士一樣地安祥迎客,樓前開闊的綠化園地里,養護得很好的各色花草樹木讓以花園冠名的公寓弄堂名至實歸。家裡的客廳布置得井井有條,深絳紫的紅木家俱古色古香,淺褐黃的打蠟地板一塵不染,寬敞的玻璃和高懸的吊燈把房間更襯得窗明几淨。而印象最深,難以磨滅的則是佐君阿姨落落大方的美麗,年近六旬看起來仍是四十出頭的風韻。不僅外表上有着電影明星級的漂亮,那種江浙女性特有的俏麗,娟巧和秀慧,而且內涵里還有更勝電影明星的氣質和風度,那種大家閨秀獨具的典重,端莊和嫻雅,沒有一丁點兒水印在周璇彩照里的那種影藝人抹之不去的嬌媚妖艷。聽母親講,因為長得漂亮,年輕的時候有眾多的男士緊追佐君阿姨,其中不乏有那個時代家世顯赫的官二代,富二代的衙內少爺。九十年代我母親來美探親,好幾位在美定居的她年輕時的好友設宴為她來美接風洗塵,後來母親告訴我,這批退休的華裔學者和專家中有一位就是當年佐君阿姨的追求者之一。七十年代尼克松訪華後,該學者應邀回國到處講學,很是風光。他也造訪了佐君阿姨,事後佐君阿姨感慨地同母親講,這位是當年她的眾多追求者中很不起眼的一位,無論是門第,才華和外表都不被看好,想不到現在倒是從海外衣錦還鄉成了座上客。而其他的那些當年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們,在國內一個個都混得平平庸庸,有的甚至很落魄。真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啊。
現在再回頭看,那時抬請佐君阿姨出馬來教我這個不成器的苯人英語,真是殺雞用牛刀了。開課前佐君阿姨就立下規矩,上課時只有英文沒有中文,這當然是趕鴨子上架,我也只好勉為其難。雖然免不了結結吧吧,雖然常常是詞不達意,雖然離佐君阿姨的期許相去甚遠,好歹總算啞巴被逼着張口說話,幾堂課下來,我的口語有了長足的進步。至於在課堂上學生的洋相和老師的失望,這裡就藏拙不贅敘了。事後佐君阿姨跟我母親講,你兒子這麼蹩腳的英文美國人怎麼能聽得懂。母親說,那麼你再幫幫他多教幾天。佐君阿姨搖搖頭說,他的發音和語調已是荒腔走板,積習難改,我看是僵掉了,幫他矯正真累,我也吃不消。聽到這段話,那時我很不以為然,因為無論在大學還是七八年全國第一次出國統考,我的英文成績都是名列前茅很拿得出手的。直到來美多年後才體會到,當年在大學裡,用反覆查字典無聲閱讀大量文獻學出來的英文是怎樣地把飯做夾生了。我家領導來美前英文是白紙,她很幸運,來美後有一位律師的太太一對一教她半年英文。 那位太太原來是一位小學老師,婚後帶孩子一直在家,孩子大了她想復出,所以找一個人先練練兵。領導的每天的課就是跟着老師念小學一二年級課本以及和老師聊天,既沒有語法也沒有造句。可一兩年以後,領導和孩子們就開始校正我的口語,再後來就不耐煩了,如佐君阿姨
所預見,我的英文是不可救藥了。
一個人的氣質和風度也是要在早期打好底子。貴族的高貴是一代代薰染傳承,印在骨子裡的。現在國內暴發的官二代和富二代,裝貴族的高雅是裝不出來的。記得程乃珊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在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母親就告誡她:女孩子可以不漂亮,但是不能沒有風度。漂亮是先天的運氣由上帝所賜,而風度則完全是後天的教養取決于于家庭的調教和自己的修練。下面抄一段程乃珊在“寫給天堂的爹爹”一文中講述的她父母親是如何嚴加管教小孫子的故事:
"記得我侄兒在五、六歲時一度日托在後弄堂一戶人家,不知怎的一天突然開始講粗口“這隻×”,媽大驚失色,嚇唬他再講粗口就用縫衣針戳嘴巴,侄兒嚇得哇哇大 哭。爹爹卻溫和地攬過寶貝小孫子,隨手拿起一件點心說:“應該講,這隻餅,跟公公講一遍。”就這樣輕輕鬆鬆地將侄兒的粗口改掉了’
無獨有偶,小時候我自己也親歷過幾乎一模一樣的父母的嚴格管教,訓令我決不能用髒話罵人。母親怒目厲聲的斥責和父親淳淳善誘的教誨,至今仍記憶猶新。他們在管教中各自所扮的紅臉黑臉的角色也像極了在上面故事中程乃珊的父母。其實,不說髒話,假話,這只不過是文明素養里剛剛啟步的ABC。 看到泛濫在市面上的謊言和造假,充斥在媒體裡戾氣和痞氣十足的文字,還有網絡中動輒就用猥瑣齷齪語言罵人的自詡的‘精英’,心緒里難免會油生一點郁堵憂煩。那個傳說中曾經的禮儀之邦,如今是斯文掃地,誠信蒙羞。如果說想治理污染的環境和霧霾花幾代人的時間或許還有可能,那麼要救贖淪落的道德和文明則恐怕是遙遙無期。
除了上課時的嚴厲,佐君阿姨還有她溫馨慈祥的一面,在課間的coffee break,她會預備一些飲料茶點,順便也教我一些西方生活的禮儀習俗。休息時間可以用中文啦家常,要比上英文課輕鬆愉快得多了。從聊天中知道,佐君阿姨有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兒子,也差不多前後腳同時進了北京的兩所相鄰的大學,畢業後一樣的命運被分配到外地的兩個被人遺忘的角落。可以想象,佐君阿姨的兒子一定是風度翩翩,所以會被一位很有旺夫相的女孩看好。從此仕途一路順風,在接班人的梯隊裡節節向上。用不着像我為了脫離在底層的‘苦海’,七八年挑燈惡補扔了多年的功課去趕文革後第一波考研大潮。
聊天時佐君阿姨也頗有興趣地問一些與留學有關的問題,像申請美國大學的程序和學費等等。我告訴她,因為美國政府的關照,大多數的美國大學的對我們最早的這批中國留學生網開一面,放寬要求。我申請的大學只要求我寄一張大學文憑和一份中國政府的財政擔保書,TOFEL和GRE成績通通免了,否則我篤定考不過去。聽到這裡,佐君阿姨笑了。她又問,學費的財政擔保要多少呢?我說,我去的是私立大學,學費一年八千美元,五年大約四萬美元吧,教育部的擔保書寫的是FULL
SUPPORT 碩士博士學位的全部費用。佐君阿姨嘆了口氣說,中國老百姓哪付得起,我兒子和女兒兩個人工作一生一世子也賺不了這麼多錢啊。停了一停,她突尤地冒出一句,儂運氣勿要太好,額骨頭碰到天花板了。我笑道,阿拉也曉得出國是天上擲下來的大餅油條。不過四萬塊美金是付學費的,阿拉一分洋鈿也拿勿到。將來回國後,阿拉不過是做大學老師,儂兒子將來當市長,省長,前護後擁,呼風喚雨,和阿拉弗是一個檔次的。佐君阿姨不以為然地說,當官有啥好?我有同學當國民黨的大官,最後當到共產黨的牢監里去了。我還有同學當共產黨的小官,結果也當到共產黨的牛棚里去了。兒子在外,山高皇帝遠,我管不着。我要把小孫子帶在身邊,好好培養他,將來自費到美國去留學。這是我第一次從國人嘴裡聽說“自費留學”,雖然佐君阿姨是那麼不經意的一說,在我心裡還是感到了一擊新奇的震撼。側眼再看如今的國人都一蜂窩的往自費出國的獨木橋上擠,而在三十五年前的中國,有幾個人能有佐君阿姨的前瞻和底氣?
後來趁回滬探親的機會,還先後去拜訪過佐君阿姨幾次。記得九十年代初的那次,我告訴她自己買了一本她們母女合譯的鄭念女士的書《上海生死劫》,佐君阿姨聽了很高興,那天講了好多翻譯這本書的事情。其中提到鄭念女士原著的英文文字寫得極其地道非常漂亮,她和女兒都很欣賞。翻譯時她們精益求精,力求做到信達雅。因為佐君阿姨的英文功底更好一些,所以該書的主要內容都是由母親先翻譯,隨後女兒再作中文文字上的潤色。就在那次聊天中,佐君阿姨還提到過,乃珊現在在香港,等她回來後,我再約你來一趟,大家見個面,把你的那本書也帶來,我叫乃珊和我一起簽名留個紀念。遺憾的是,雖然佐君阿姨有這個心意,但我始終沒有機會見到程乃珊女士,更不用提在書上題字簽名的事了。最後一次見到佐君阿姨,應該是九十年代末,記得就是那一次,她告訴我,孫子已經被送到美國去讀MBA了。
去年四月回國探親,剛到不幾天就在電視上聽到程乃珊女士去世的消息。六月在上海時專門去了花園公寓一趟想舊地重訪拍幾張照片留念。曾經熟悉的南京西路繁華依舊但早已面目全非,路口那邊的平安電影院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隔壁的藍裳鞋店還是一如既往的門庭若市,裝璜新穎的門面也變得比以前洋氣和摩登較關。鞋店門外有一位中年婦女在兜售白玉蘭花。久違了的白玉蘭,上一次見到沿街叫賣玉蘭花應該是幾十年前我還在上海念中學。那時的白玉蘭花是兩分錢一支,如今已經漲到三元錢了。我挑了一支,邊聞邊走地進了花園公寓弄堂的大門。好清新芬芳的玉蘭花,幽香如故,和記憶里的一樣。因為已經忘掉了門牌號碼,在弄堂里我只好一排一排的樓房看下去,想憑記憶來找到當年來過的佐君阿姨的住處,可是卻無法辯識,因為每一個單元都是那麼相似,一個個都像記憶中的佐君阿姨的家。睹物思人,物是人非,靜立在夕照下的公寓大樓還依然如往昔一般的安寧典雅,盛開在庭院裡的草木花卉也仍舊同以前一樣的綠意蔥籠。而我前來尋找的,曾經在這洋房花園裡綻放的兩株玫瑰,如今已經香消玉殞,零落成泥了。但是,她們的美麗身影,高貴氣質,優雅風度,還有筆下的人物和故事的傳奇,就像我手中的白玉蘭花一樣,清新芬芳,幽香如故!在深愛她們的讀者和親朋的記憶中長留,在她們深愛的這座都市的歷史和文明的記錄里永存。
4/21/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