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的話：

2000年，我的父親去世，極大的悲痛讓我消沉。工作不能專注，兒子也沒心思照顧，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年。直到有一天，父親送我出國時的囑咐，讓我有了提筆寫作的想法。父親說：“女兒，記住你是一個中國僱農的後代。出國後，待人處世一定要本份，不要丟國家的臉。學成就回來，報效祖國。”

我學成後，沒有回國。我的兒子三歲時被我帶出國，他已經有了一個他認同的生活環境，我想讓兒子留着國外隨性地長大。

看着講着滿嘴英文的兒子，懷着對父親的歉意，我提起了筆，用英文開始寫回憶錄，我要向這個中國僱農的後代的後代，介紹他的基因系。

寫了一年就停筆了。生存的壓力非常大，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在工作上、還要花時間對付叛逆期的兒子，終於熬到了把兒子送進了大學。我鬆了一口氣，接着在美國境外找到了一份工作。新工作和新生活的壓力，讓我沒有了繼續寫回憶錄的熱情。

本來回憶錄是寫給兒子的，沒有想到要用中文寫。前些日，寡言博主的去世，提醒了我也應該留下一些文字在人世間。下面我直接將英文寫得回憶錄翻譯成中文放進我的萬維博客，請不要轉載。

為了保護我的生活不被干擾，所有的名字均是假名。本人政治中立，不參加任何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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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裡,我曾見過你?

第一章: 太陽的灼傷

“下流人在世人中升高，就有惡人到處遊行”( 聖經詩篇12:8)

是什麼把那些灰色的記憶帶回給我?？難道是姍姍來遲的新英格蘭的春天，給了一絲許諾的暗示，暖風和萬紫千紅既將到來嗎？還是記憶從來沒有離開，在這個波士頓的夜晚，下班回家的途中，我的車被堵在車流中動彈不得。上個世紀70年代前期，那個站在課堂門外的少女的面容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一個普通的日子，我第一天來到這所學校上課。我已經在課堂門外站了很久，正是上課的時間，教室里一個學生也沒有。這已經是思空見慣的事了，如果教室里坐滿了學生，反倒會讓我非常的驚訝。

一陣腳步聲，幾個同學稀稀拉拉的進入了教室。我跟隨在他們的後面，在最後一張桌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想這個位子可能沒有人坐。

過了一會兒，兩個大男生站在我的桌邊，用手指猛烈地敲打着桌面。我意識到這是他們的課桌。我問他們哪些座位沒有人坐？其中一人指着前面的桌子，我移到了那裡。

這個時候，一些學生隨着老師進入了教室。

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教我們中文。我們稱他“趙老師” 。

一個女生喊了聲“起立”，大家站立了起來，老師點了點頭，女生喊了聲“坐下”。
然而，當我坐下時，後面的那兩個男生抽走了我的椅子，我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教室里的每個人都轉頭看着我，然後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來。我忍着疼痛，站立了起來，看着後面，兩個男生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我只能默默地坐下了。我很難過，想哭，可是我已經要求自己，不能在公眾場合下哭泣。

第二天，我又是第一個進入教室。不多時，一個梳着兩條長辮子的女孩走了進來。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她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她的眼睛好美，笑時臉上顯露出一對小酒窩。她徑直來到我的座位前的一個位子坐下。

“我叫依林，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笑臉洋溢着溫暖和友善。

“我叫曉竹，從另一所學校轉學過來的。”我用發澀的聲音回答。

“我給你介紹一下班裡的情況。班裡的學生分兩類，一類是在省、市政廳工作人員的子女；另一類是普通市民家庭的孩子。昨天你可能沒有注意到，教室中間有幾排桌子沒有人坐，來自幹部家庭的學生都坐在前面的位子，市民的學生靠後面坐。你昨天已經被他們欺負了，今天換去前面的位子坐吧。”她說話的語音非常好聽。

“我就坐在這裡，看他們敢不敢吃掉我。”我脫口而出。

“不要任性，安全最重要！”她溫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臉吸引了我的視線，她的面頰紅潤嬌嫩;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

依林告訴我，下午沒有課，老師有政治會議。

我的心臟一聽到“政治”就狂跳了起來，我還沒有從一個月前發生的事件中恢復過來。也許我的臉色發生了變化，依林疑慮地看着我，我朝她靦腆的笑了笑。

那天上午，物理老師進來授課，因為沒有其他的學生，他待了一會就離開了。我和依林一直在一起。她告訴我她是一個孤兒，不滿一歲就被姑姑收養了。同情心拉近了我和她的距離，我立刻就把她當成好朋友了。

每天只要後面的兩個男生來上課，我就被夾在兩個男生的雙腳之間的狹窄的空間裡。他們一邊一個，把腿架在他們的桌子上，延長出來的腳把我困在自己的座位里。他們的腳散發出腐爛的魚一般的臭味，讓我頻頻乾嘔，不過隨着時間的推移，我竟然不覺得臭了。

一天上午，數學課堂上，趙老師帶着兩個警察來到了我們的教室。一名警察說，一家商店昨天上午被一群人搶劫，時間發生在10 ～11點之間。他們調查小山和衛平那時在哪裡。接着，趙老師要求同學們協助警察工作，因為這是我們的職責。

我記得昨天10～11點間，正是趙老師教的中文課，小山和衛平正用他們的臭腳熏着我呢，為什麼趙老師不直接告訴警察，這倆人在課堂上呢？

小山和衛平試圖為自己辯護，但是警察命令他們住嘴。我本來打算保持沉默，因為我剛知道他們的名字，而且一直被他們欺負；另外我經歷過的可怕事情，讓我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

警察下令要帶小山和衛平去警察局問詢，他們要銬走這倆人。

我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說：“我作證，這倆個男生當時就在教室里，趙老師自己也在教室里，我們都在一起。”

警察要我在一張紙上簽名。在我之後，依林和其他幾個同學也在那張紙上簽了名。警察沒有帶走小山和衛平。我癱軟地坐了下來。剩下的時間裡，小山和衛平保持了沉默，也不再架腳了。

自從我為那倆個男生作證後，就發現有些東西被放在了我的課桌上。第一天出現時，我對它們進行了仔細的觀察。我覺得有幾雙眼睛在偷偷地看着我，但是當我用眼睛去尋找哪些眼睛時，它們就立刻消失了。

我明白了，這些東西來自我周圍桌子的主人。也許是他們送給我的禮物，他們想和我交朋友嗎？突然間我猜倒了這些是食物，周圍的男生們經常嘴裡咀嚼着東西，這是他們的零食。

我該怎麼辦？那些東西黑呼呼的，有着奇怪的氣味，我真得不想吃它們，但我也不想傷害想和我交朋友的人們。

我在第一天就吃完了它們，那是一種醃製的蔬菜，口感非常好。以後幾乎每天都有食物留在我的桌子上。他們知道我喜歡閱讀，也會給我帶來小說。我吃着他們給我的零食，讀着小說，聞着他們的臭腳，腳臭味不象以前那樣濃了，他們把腳放進了鞋子裡。男生們開始溺愛着我了。

小說是非常難找到的珍品。大多數的書已經被燒毀。沒被燒毀的書幾乎都被封鎖了起來。人們只能閱讀和強制學習毛主席的著作和宣傳共產黨的書。我喜歡毛主席的詩詞，他寫的詩詞氣壯山河，但我不喜歡讀其他的紅色書籍。

我的生活因為閱讀而有了大大地改善。我沉浸在故事的情節里，忘了時間、忘了我、忘了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悲傷。

我天天沉迷於小說中。認識了來自法國、俄羅斯、英國、德國等許多作家和藝術家。

有一天，他們帶給我一本書，書名叫“約翰·克里斯托夫”。是一個叫羅曼·羅蘭的法國作家寫得，講述了一個音樂家的一生的故事。一個叫傅雷的中國人把它譯成了中文。從書的第一章讀起，我就不能放下它了。

在一次中文課堂上，趙老師帶領我們學習一個著名的俄羅斯作家，馬克西姆·高爾基寫得“暴風雨海燕之歌”。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着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的飛翔。一會兒翅膀碰着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衝向烏雲，它叫喊着，——就在這鳥兒勇敢的叫喊聲里，烏雲聽出了歡樂。。。”趙老師聲情並茂地朗讀着。

很快我聽不到老師的聲音，我也不知道我身在哪裡，我完全沉浸在“約翰•克里斯托夫”的故事中。 “。。。奧利維爾問：什麼是生活？克里斯托夫說：一個悲劇。。。”突然，伸來了一隻手，把書從我的手裡奪去。我抬起頭，看見趙老師邊轉身離開邊繼續朗讀着：“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閃電中間，高傲的飛翔；這是勝利的預言家在叫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我不知所措地發着呆。我看見小山和衛平快步走向講台，倆人繞講台一周，就返回了他們的座位。他們把小說從他們的桌子下面遞給了我。我是如何的驚呀哦！

下課後，我向趙老師做了自我批評，請他把小說還給我。

“你不喜歡上我的課，也要讀毛主席的著作，怎麼能讀壞書呢？”他邊說，邊把手伸進講台的抽屜里，他全身僵了一下，緩緩地將空着得手縮了回來。

“我今天不能把書還給你。”他說着走出了教室。

他沒有還給我書，但他也不再干涉我在他的課堂里讀課外書了。

我想把這本書和美味的食物與依林分享。當我拿出食物給她看時，她驚呆了。

“天哪！你吃這個嗎？”

“是呀！很好吃的，你也嚐嚐！”我伸手遞給她。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

“不知道，是什麼？ ”

“這是飼料，一種餵馬的飼料，你吃那些傢伙給你的任何東西？”

“是的，他們是我的好朋友。”

“別忘了，他們做壞事，你不能相信他們。” 她態度認真地說。

“我讀了這本書，很不錯哦，你也讀讀它，好嗎？”我把食物放進我的口袋裡，把書遞給她。

“書也是他們給你的嗎？”她緊張地說。

我點點頭。

“你知道他們從哪裡搞來的嗎？ ”

“不知道，從哪裡搞來得？”我反問道。

“我聽說有人撬開了市電台的書庫，盜走了大量的封資修的禁書，一定是他們幹的，警察在破案呢。”

“你不能證明這些書是他們偷地，況且偷書不是偷。”我執迷不悟。

“你還是小心點！不要吃他們給你的食物，他們可能會給你毒藥！” 她鄭重地強調了一遍。

依林的態度和她說得話讓我失望。我的潛意識告訴我，這幫男生是不會傷害我的。

教我們其它課的老師，我僅僅喜歡數學老師。物理老師很年輕，不同我們說話，上完課就走人。化學老師有些洋派，根本瞧不起我們。我們的數學老師叫“平老師”，他是一個乾瘦、一口黃牙、身體散發着強烈煙捲氣味的老人。他的方言口音很重，很難聽懂他說的話。有些學生在他的課堂里，模仿着他的聲音，搞得大家大笑。

也許是他的眼睛裡表達出的憂鬱，深深地觸動了我，我是少數在他的課堂里，認真聽講得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