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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沙漠(四)
送交者: 大老鷹 2004年09月27日16:17:2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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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入鄉隨俗女性端茶是文化,交友得師前輩煮酒點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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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7點,陶玉溪被一陣鬧錶吵醒,看着鏡中發紅的眼睛很是無奈--誰讓自己自面試以來連續幾個晚上興奮得睡眠不足呢。
今天是第一次上班,她特意穿上昨天剛買的一套藍色西裝套裙,鏡子裡深紅色的口紅讓她自己都不習慣--入鄉隨俗吧,這兒不施妝的女性無異於在向人說明自己是從另個星球來的。她欣賞着鏡子裡的自己,很好看。國內為什麼流行樸素無妝呢?她悄悄嘀咕。

不到8點,車站裡人山人海,每個車門預定位置處都排着長長的兩列縱隊,電車來了門一開,車廂里都已經滿滿的了,只有上的沒有下的,大家只好使勁往裡擠。這兒的擠法和國內不同,國內你可以伸手抓個把手什麼的借勁上車,可是這兒手不能隨便伸出來,不小心拽了誰一把,說不定會被人家告個“痴漢痴女”(就是國內所說的流氓)給送警察局去。所以每個人都是雙手交叉胸前,雙腳碎步往前使勁蹭,象南極的企鵝。
這種擠法自然使不上勁,於是車站早晨總是僱傭一些臨時工作人員,帶着紅袖標,一邊喊着一邊從人群後面使勁往前推。陶玉溪最後就是這樣被推進去的,象子彈被押進彈匣,她覺得自己被擠成了一張餅,難受得很。到了下一站,又擠進了一批人,又覺得自己被擠成了一幅畫,倆只腳也懸了空。到了澀谷換山手線,在品川站下車時,被擠了一個多小時後她都覺得自己要散架了。

進了公司,陶玉溪被社長領到大家面前作自我介紹,今後的同事們一個個站起來,她緊張得汗水唰地一下從腦門裡就滲了出來,臉上很熱。先自我介紹了以後,被領到每個人面前介紹,她也記不得每人的姓名,眼裡只有一片雪白的襯衣,最後被領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後,感覺到汗水把襯衣都濕透了。

自己的辦公桌上有一台計算機,還有幾本VB編程。這時走過來一個小伙,30多歲,胖胖的連腮鬍子刮得鐵青,看他胸前的牌子叫高橋雄一,自稱是她的project leader。讓她先看書,有什麼不懂的問他。於是陶玉溪開始學習,雖然以前沒學過,不過書寫得很簡單易懂,一上午學了二十多頁,到中午秘書過來喊她去吃飯時竟然可以做出個畫面來了。

秘書叫鈴木知子,感覺和自己差不多歲數,嬌聲嬌氣的好像聲音大了會把蚊子的耳朵震聾似的。鈴木拉她去了家中華料理店,點了份五目拉麵,鈴木一邊吃着一邊給她介紹公司內部情況,一頓飯後,陶玉溪知道公司50多個小伙,有40多條光棍,從20多歲到三十七八的不等,包括高橋。心裡很狐疑這日本難道男女比例失調這麼嚴重嗎?

下午3點多,陶玉溪正看着書上的字發飄,兩眼皮直打架的時候,鈴木過來喊她:“玉溪,你過來一下幫幫忙”。這話真是及時雨救了自己的瞌睡。陶玉溪跟着鈴木來到廚房,台子上放滿了茶杯,把杯子裡加上咖啡和茶,陶玉溪也和鈴木一樣用托盤端了六七個杯子,跟着她來到各人桌前,原來是給同事們送水。陶玉溪一開始很詫異:怎麼把我當丫鬟使喚了?不過盤子都端上了,正好趁機清醒一下大腦,倒也沒有什麼不可,趁機和同事聯絡聯絡也不錯,但心裡始終有個疙瘩。送完水後又和鈴木清洗杯子,擦乾放好。幸虧在公司內部上班的就20多人,她心裡說。

晚上五點半下班,陶玉溪看看看周圍的同事好像沒有意識到時間似的,自己只好也接着學習。到了八點多,好不容易開始有人拎着包走,過了一會,leader高橋過來問:“學得怎麼樣了?有什麼問題嗎?”陶玉溪把自己沒搞清楚的幾個地方拿來問他,高橋詳細地給她解說,一直到她完全弄明白了為止,陶玉溪很感激他的解釋,在國內可從來沒人給自己這麼詳細解釋過書本。高橋最後說:“不早了,你也該回家了,第一天不要太累,還有明天。”
她心裡說這已經夠晚夠累的了,看來以後比這還要厲害。

回到家裡已經10點多了,陶玉溪渾身象散架了似的,飯也懶得做,從冰箱裡拿出牛奶麵包算是晚飯,沖了個澡,躺在墊子上,給她表姐打電話,匯報了自己這一天的經歷,問:“姐,你說今天秘書拉我去給同事們倒茶是不是有失身份?”電話那端咯咯笑了起來:“倒茶多好啊,是個很好的休息機會啊。”“那倒是。就是有點面子上不好看,這樣會不會低人一等似的?”“你呀,入鄉隨俗吧,在日本女孩給男的倒茶是再正常不過的,就是這樣的習慣。你不倒反而就很另類了。”“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這周末你有時間沒有?有時間的話就過來玩玩吧。”“好啊,星期五再給你打電話確認。”


再說關忠君,自從受到陶玉溪找到工作的刺激後,又開始找工作了,根據新出版的招工雜誌給10多家公司發了簡歷。可是自己在國內熟悉的語言在這裡招工很少,這裡是青一色的VB,VC和UNIX方面的。儘管他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可是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就是缺少一塊入門磚,門都砸不開,人家哪裡知道你的能力呢?
星期五晚上他打電話給陶玉溪,一是想問問她工作的情況,二是給自己商量個解決辦法。電話那端有氣無力,說太累了,明天到家裡來聊吧。

星期六,關忠君坐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車,來到陶玉溪說的青葉站,給她打了個電話讓她來接。站前有個很大的商場,關忠君順便買了一打啤酒,幾袋下酒的小吃。
風挺大,吹得商場前幾面廣告旗啪啪作響,街上行人匆匆,令人感到有些寒意。
過了一會兒陶玉溪來到站前,臉上仍然隱隱地露出些倦容,但掩蓋不住內心裡透出來的愉快。看來工作還不是太差,關忠君心裡說,有些放心了。從昨晚到現在原來一直擔心着是不是她吃不消了。
兩人一路說些閒話,走了十多分鐘來到一座2層的住宅,順着牆壁的樓梯,來到2樓,
陶玉溪把門開開一讓,說:“請進!”
屋裡也響了一聲“請進!”倒是把關忠君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屋裡也站着一位姑娘,長髮披肩,一件綠色毛衣,個頭比陶玉溪矮一些,雖然不如陶玉溪漂亮,但很內秀穩重的樣子。
關忠君有些靦腆地問:“這位是,,,”
“這是我表姐,白友梅,姐,關忠君”
“白姐好。”
喊了一聲姐,關忠君的靦腆羞澀也就減去了很多。大多剛遇到的女孩,喊全名顯得比較生疏,直呼名不呼姓太曖昧放肆,喊聲姐,一下子把距離拉近了卻又屏蔽了許多非分之想,雙方心裡就輕鬆多了。況且是同學的姐姐,喊聲姐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小弟弟好”
沒想到白友梅卻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把這個小弟弟三字說得很誇張,明知道是戲謔,可是關忠君還是無法控制地臉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然後對方就是一陣咯咯的笑聲,陶玉溪在旁邊也看着他笑,估計自己的臉紅得該比上關公了,關忠君也只好傻傻地笑,看着笑開花的白友梅,嘴角裂得很大,露出整齊的白牙,和粉紅的牙齦,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分分明明比自己矮一個頭,正因為叫了他聲小弟弟而得意,他只好撓撓頭說:“沒辦法,誰讓咱是你妹妹的同學呢。不過還是應該叫大弟弟的。”說着很誇張地踮着腳伸了伸脖子,於是大家都開心地笑一聲,進了屋裡。

屋子不大,6個他他米(他他米,一種用稻草編織的草墊子,一般長一米五寬一米左右)的臥室,廚房有三個他他米大小,中間隔着拉門,平時拉開來臥室和廚房連在一起也還寬敞。浴室和廁所在廚房邊上。臥室中間放了一張小桌(類似於我國的茶几),三人圍着小桌一人一個布墊子坐下。陶玉溪給關忠君倒了一杯綠茶,關忠君喝了一口說:“好!”然後用手按着心口說:“很溫暖”,大家都笑了。

於是陶玉溪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了自己上班這一周的感觸,感觸最深的是同事們認真親切,不懂的問題不教會你不罷休,說:
“國內經常有人不願意教給別人自己的東西,比方說我和你2個人,我花了一個星期弄明白的東西,明明只需要10分鐘就可以教會你,可是我不教你,你也不得不花一個星期去琢磨。你也有一個花了一個星期弄明白的東西,也不願意教給我,結果,我也不得不再花一個星期去琢磨。而如果我們互相交換一下的花,就可以各省下一個星期的時間,對企業整體來說,就是2個星期來完成20分鐘的事情,因為互相保密而浪費了大把時間。怪不得日本企業競爭力和效率那麼高,姐,你說是不是我們中國人就是好窩裡鬥不懂協作?”。
白友梅微微笑笑說:“我剛來時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後來呆的時間長了,才發現造成這兩種不同企業文化的原因,在於雙方的用人制度的差別,而不是人的素質或者傳統文化。”
“這倒有些新鮮,白姐你解釋解釋看。”關忠君聽着也覺得新奇。
白友梅喝了口茶,“日本企業用人有2個特點,一是升遷論資排輩,二是功過責任明確。”
“凡是提職長工資,除非是極特別情況,一般來說前輩永遠壓着後輩,同級的又一視同仁吃大鍋飯。所以前輩教給後輩而不必擔心後輩超過自己。再是後輩作出的成績算在指導他的前輩頭上,當然出了差錯也是前輩的,後輩有能力前輩也跟着沾光。你說如果你是前輩的話你能不好好指導你的後輩嗎?而中國是“所謂”的按才選人,有能耐的上無能的下,你自然要擔心後輩超過自己了,提職提後輩,工資再比你高,你還有臉面呆下去嗎?這種競爭機制雖然表面看起來合理,可是卻直接導致了企業內部的摩擦,降低了企業的效率。”
說到這,白友梅話鋒一轉,說:“算了吧,說這些大論幹嗎?以後你們慢慢就知道了,我只是說許多事情不要被當前的一星一點的表面現象所迷惑。”
“這種見解倒很有道理,以後有空得好好請教請教。”關忠君說。

陶玉琴又提到日本人晚上死賴着不走,很注意表現。又說起給同事倒茶,還是有些不忿,
關忠君就笑着插了一句:“怪不得今天的茶這麼好喝,只一周技術就這麼長進。”
陶玉溪說:“你別老農民吃魚翅夸好粉條兒,這是我姐沏的,正經學過日本的茶道呢”
白友梅在旁邊微微地笑,關忠君又喝了一大口,咽下後故意咂了兩下嘴,回味地說:“嗯,確實不是粉條兒的味道。”
大家大笑,
“確實好喝,白姐有閒情學茶道,看來是在日本遊刃有餘的高人了”
白友梅臉上掠過一絲很難察覺的苦澀,不過只是極短的一瞬,關忠君根本沒察覺到,她看着茶杯,輕輕地說:“萬事難過開頭,過了開頭後就好了,不過,,,”
“不過什麼?”
白友梅頓了一下說:
“不過,,,只要十分地努力肯定能渡過艱難的時候,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說完就低下頭,看着雙手撫摸着茶杯,好像又是對自己說的。
“是啊,我現在何止十二分的努力,”陶玉溪接着說。
“我想努力還找不到努力的地方呢”關忠君雖然這麼說,可是聽了白友梅的話後覺得很久以來壓在自己心裡的那些看不見的重物倏忽間去了很多,白姐的形象有些高大起來,就真心地恭維了一句“不愧姜是,,,辣的辣。”說到半截才發現不能對女性說“老”。陶玉溪就朝他喊:“你嘴裡也是永遠吐不出象牙”

其實白友梅本來要說的是“不過說不定你又會發現有時還不如開頭埋頭苦幹時什麼也不想過得愉快呢。”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這些不妥,於是咽了回去,臨時想出那句需要努力的話來。
說笑了一會後,陶玉溪和白友梅來到廚房,把大白菜和蘑菇春菊等該洗的洗該切的切,完後在小桌上支起火鍋爐子,涮起牛肉來。
好久沒吃到這麼好的美味了,關忠君感慨地說:
“好漢難忘當年勇,想當年在大連隔三叉五就出去搓一頓,冬天大連飯店那個火鍋,,,唉,你說我們到這兒來受這個罪幹嗎?我還干吃了一個月的小油餅呢!”
陶玉溪說:“就是,誰讓你不拜我這老師好好學學做飯的手藝?那樣你就可以吃着小油餅就着麵疙瘩湯了。”
白友梅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一掌:“你也就會作個麵疙瘩湯,將來可小心嫁不出去。”
“呵呵呵,那就,,,”關忠君壞笑了一聲後,不好意思再接這樣的話茬了,就轉向白友梅說:
“白姐,聽陶玉溪說你也是計算機專業的,你說我現在這種局面怎麼辦好?”
白友梅依然慢慢地撫摸着茶杯,看着前方,想了想,說:
“我覺得應該從兩點上着手:一是端正認識不能好高騖遠,二是抓緊時間揀塊入門磚。”
然後對關忠君笑笑,說:“我只是提個參考意見,取決在於你。當然這種意見也不見得就對。”
“白姐,看你說的見外了不是?將來找不到工作我找你哭鼻子時你千萬看在你表妹的面上給我個毛巾用用。”
“姐,到時給他個擦腳布就行了。”陶玉溪在旁加了一句,大學時代鬥嘴的習慣還是沒變。
大家都樂了,這回白友梅又樂得露出了雪白的牙,和粉紅的牙齦,很開心,接着說:
“端正認識,就是不管他給你多麼低的工資,只要是計算機公司,就接受。只要你進去了,在工作中積累經驗,這對你來說是個學習的過程。你到學校去要交錢學東西,現在有人給你發工資讓你學習,世界上哪兒有這樣的好事啊?所以要換個角度看問題。”
關忠君想了想,自己對那些月薪不到20萬的公司根本就沒考慮過,以前總覺得干技術活就應該拿份高工資,不然和藍領有什麼區別?何況自己是大學科班出身呢?現在被白友梅一說,工資再低也是計算機公司,積累的經驗對將來肯定是有用的。如果把工作當成學習,那公司就是領工資的學校了,很賺嘛。
白友梅接着說:“其實日本現在也就是VB,VC之類的,對你來說VB有什麼難的?和FOXPRO有些象。對我們科班出身的,2個星期小成不會有問題。你說你會,才能進去,進了公司後你的真本事就顯示出來,所以先自學VB是個比較容易的敲門磚。”
陶玉溪在旁邊插花說:“我學了一個星期,是不難。”
白友梅接着又說:“你現在投簡歷就說自己會VB,公司給你面試最少也得2個星期後,你趁此時間買兩本書學學,怎麼樣?”

關忠君聽了後忽然覺得前途明亮多了,以前是如同黑夜裡行於荒野,不知道東西南北也看不到路在何方,得過且過,現在覺得路就在前方,只不過需要跨越一些障礙而已。

人不怕吃苦,怕的是淨吃些沒有價值的苦。
人不怕受累,怕的是累來累去卻看不到希望。

正是:

天時外配良師友,管鮑相攜立霸功。
縱有周瑜施妙計,還需諸葛借東風。
臥薪艱苦稱勾踐,垂釣逍遙有太公。
但得雄心存壯志,居安處逆兩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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