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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爪留痕某年夏天 (上)
送交者: 京虎子 2004年10月03日15:50:3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一)

陽光燦爛的中午,唧鳥叫得人昏昏欲睡,公共汽車站東一堆西一堆站滿了等車的學生。

虎子哥們兒幾個哈欠連天地從大院裡出來,一順水的打扮:軍帽、軍衣、軍褲,從上到下一身國防綠,外加胸前斜跨的軍用書包,腳穿懶漢鞋。大夏天捂得嚴嚴實實、晃晃悠悠、一路踢踏踢踏地過來。那年月露胳膊露腿的那是胡同串子,太跌份。

一輛公共汽車歪歪扭扭地開過來,人群集中起來往站牌下集中。虎子哥兒們幾個趕緊也跑到車站,擠進等車的人群,準備戰鬥。

汽車壓根兒就沒進站,售票員扯着公鴨嗓子喊:“快車、快車不停”。汽車繞過幾乎站到馬路中央的人群揚長而去。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咒罵聲,各種流氓話把開車的、賣票的、公汽公司的以及以上人士的父母長輩罵得狗血噴頭。車站的男孩子跟着起鬨,女孩子見怪不怪地聽着。

虎子哥們兒幾個從人群中退出來,蹲到牆角下侃大山:“知道胖華嗎?” “東城一霸?怎麼了?” “上禮拜讓人花了。” “真的?誰這麼狂,敢花他?” “西里的小白,聽說過嘛?” “我聽我哥說過,最近就他牛。” “你們猜怎麼着,花了以後,胖華居然沒敢言語,乖乖的走了。” “真的,這小白也太拔份了。”

又來了一輛車,這回有人下車,汽車只好進站。一場大戰,虎子哥們兒幾個擠上了車。汽車好不容易關上了門,咣宕咣宕地往前開。快到下一站了,售票員大喊:“有沒有人下車,沒有就開走了。”後面一個老太太上氣不接下氣:“等等等等,我下車。”

汽車進了站,下面照例黑壓壓一群人,站在門口一高個女孩子吆喝了一嗓子:“怎麼一萬多人?” 車上哄堂大笑。“嘿,這誰這麼狂?” 哥幾個咬耳朵,“她就是後海的大車。” “是她?!” 高個女孩子聽到了,往這邊瞪了一眼,虎子哥們兒幾個嚇得氣都不敢喘。

學校到了,半個車的人在售票員查票聲中下了車,陸續往學校里走。“今兒怎麼這麼熱呀?” “天氣預報明天更熱。” 哥幾個有一搭無一搭地聊着。“虎子虎子。” 虎子站住回頭看,一個矮胖子穿着背心褲衩追了過來。“什麼事胖慫?” “放學比賽籃球,我們這邊都約好了。” “你們還敢賽?上回輸得不夠慘?” “這次不定誰輸哪?敢不敢” “孫子不敢,不把你打服了你丫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下課操場見。” 說着進了學校。“胖子你丫別跟我們一道走,瞧你這打扮,跌不跌份哪?去去,後邊涼快去。”

分了手各進各的教室,虎子進教室剛坐下,李晉下座位走過來:“你丫怎麼才來?” “費話,這不沒上課嘛。” “錯過了一場好戲,虧了吧?” 李晉擠眉弄眼的。

“什麼好戲?” 虎子精神頭來了。 “朱小燕剛才坐車讓人在背後把衣服剌了一個大口子,這麼寬。她根本不知道,露着脊梁就進教室了,沒眼福吧你。”

正說着,莊老師和臉上猶有淚痕的朱小燕一前一後進來了,一屋子竊竊私語。開始上課了,側前方朱小燕背後的衣服上那用針線臨時縫上的口子總在虎子眼前晃悠,害得虎子注意力始終無法集中。

(二)

操場上胡同隊和大院隊的籃球比賽正在激烈進行,幾個女生在遠處跳皮筋,不時地往球場看幾眼,運動員們因此不惜餘力。既動手又動口,文鬥眼看着就要發展為武鬥。

關鍵時刻三班的二愣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別賽了別賽了,快去瞧瞧吧,筒子河漂起一死屍。”

轟的一聲,所有的人爭先恐後地往筒子河跑。河邊這時已經圍了一堆人,衝着河裡指指點點。虎子擠進去,看見河沿上漂着一具屍體,背靠上,顯得比正常人肥大。人群中一光脊梁的正在侃:“看樣子泡了好幾天了。” “怎麼沒人發現?” 有人問。“估摸着踹着沉傢伙下去的。”

虎子這幫人特興奮:“什麼人這是?” “反革命,自絕於人民吧?”警察終於來了,馬上疏散群眾:“都散開,都散開,哪兒來的回那兒去。走了走了別再這囚着。那幾個小孩快走快走。”

人都散了,球也賽不成了。幾個人索性車也不做,沿着筒子河走回家。一路走一路議論,就數虎子這在家裡知道點醫學知識的半瓶子醋侃得熱鬧。

沒等虎子侃夠,大院到了。院門口站着幾個院裡的大孩子,支着自行車在聊天兒,其中一個長得白淨嬴弱的虎子不認識。別看也穿着一身軍裝,一看就不是大院長大的。

看見虎子他們,大孩子中的趙勝利招手:“來,過來過來。”虎子們趕緊湊上來:“知道嘛筒子河漂着一死人。” “泡大發了,特嚇人。” “說是都好幾天了。” 幾個人搶着說。

趙勝利打斷他們:“別他媽嚷嚷了,小孩子見過什麼呀?虎子,西河沿胡同你是不是特熟?” “是啊,” 虎子回答:“我們班老黏住那兒,我常去。找誰吧?”趙勝利衝着那白淨嬴弱的少年說:“小白,這孩子明戲。”

小白?虎子嚇了一跳,這文文靜靜的少年難道就是最近鎮東西兩城的小白?小白冷冷地打量着虎子,虎子被看得手腳無措心裡七上八下。

小白開口:“知道裝洋蒜住哪兒?” 原來問這事,虎子從心裡呼出了一口氣:“知道我知道,西河沿32號,里院靠東牆那家。他們家門口有棗樹,我們淨翻牆摘棗。”

小白不再問了,趙勝利說:“小白,咱這就去找丫的去。” 小白點頭,轉身踢開自行車架,幾個大孩子也紛紛片腿上車。趙勝利衝着虎子說:“帶我們去。” 虎子興奮起來,一掄書包就要跟着走。小白停住了,又打量一下虎子,對趙勝利說:“利本,別帶壞人家孩子。” 這才蹬上車,對着虎子道:“回家去,你不是幹這個的。”

一行人騎車往西河沿去,虎子在夕陽下呆呆地發愣。

(三)

早上上學去,公共汽車不擠。虎子把着橫杆,還在想昨天的事。後面有人推了一下,回頭一看,一個高半頭的小子臉色有些不自然。正心裡奇怪,看見一旁矮半頭的同學劉建。“劉建你丫推我?” “那邊去,地兒寬敞。” 劉建說。

下了車,劉建才說真話:“站你後面那人你不認識?” “不認識。” “我們胡同里有名的佛爺,剛才手正伸到你褲兜里。” “你丫怎麼當時不告訴我,我跟那孫子沒完。” “一胡同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犯不上,你不是沒丟東西嘛。”

今天是暑假前最後一天上課,莊老師布置完暑假作業,開始安排開門辦學。學校聯繫了商場,學商兩周。

下了學,虎子們這叫一個興奮:“去年郝四他們分到糖果組,天天有糖吃。” “要是賣巧克力就好了。” 。。。

商場裡,虎子坐在一盆衛生球前無精打彩,遠遠看着幾個女同學在糖果櫃檯有說有笑。好不容易來了一個顧客,大媽收了錢:“虎子,給他舀半斤衛生球。”

下了班,身上的味道能讓蟑螂臭蟲逃之夭夭的虎子悶着頭往家走。“哎、哎。” 原來是叫自己的,胡同口站着同班的馬萍。虎子一愣,馬萍說:“你、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什麼?” 虎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送你幹嘛?” “有幾個小痞子老劫我。” 馬萍快哭了。虎子愣了半晌,伸手從路邊撿起一塊磚頭,放到書包里:“走。”

虎子一晃一晃地進了胡同,馬萍緊張地跟在後面。沒多遠,門洞下面蹦出幾個半大孩子,一個往胡同裡面跑,剩下幾個圍了上來。為首的一個手裡拿着一跟短棍:“你丫哪兒的?”

“你丫管我哪兒的?” 虎子也不示弱。幾個孩子都亮出了傢伙,虎子右手伸進了書包,剛要拿磚頭出來,突然想起大孩子們講的,不要讓對方知道你揣着什麼傢伙,手便停在書包里。

看着鼓着的軍侉,幾個孩子眼色遲疑,一時不敢上前。幾個人在胡同口僵持着。

馬萍緊張地靠在牆邊,虎子心狂跳着,緊張得渾身出汗。

(四)

遠處有人嚷嚷:“誰他媽敢來叫板,我花了丫的。” 先頭跑進去的小孩帶着一個大個出來。走到近前一看虎子:“是你呀。” 虎子認識他,豁子。成天跟着院裡那幫大孩子一起混的,平時跟虎子這群小字輩的也沒大沒小的。

“豁子你丫長能耐了,怎麼著這胡同你頭份?” 虎子心跳平息,說出的話卻有些走樣。“哪兒啊,這幾個孩子求我罩着。” 豁子滿臉堆笑,一指馬萍:“二丫是你婆子。” 馬萍紅着臉把頭低下,虎子也有些不自在:“我同學,你們不要再劫她。”

豁子一拍胸脯:“行,這兒我說了算。” 馬萍一溜煙跑了進去。豁子拿出一包煙:“來一顆?” 虎子擺擺手,豁子連忙把煙放回去:“我給你介紹一下。” 一二三通了名姓。虎子擺出老大的架勢:“有空到院裡來。”

其中一個孩子特興奮:“聽說這禮拜六放電影。”虎子不屑一顧:“不知道,經常放。你們要看就跟把門的說找我。早點來,晚了甭管找誰都不讓進了。”

那幾個孩子一個勁地點頭。

早上起來在食堂吃完早飯,虎子懶洋洋地往商場走。走到昨天的胡同口,樹邊站着馬萍:“你怎麼才來?”

“嗯。” 虎子有點精神了:“他們沒再劫你吧?” 馬萍搖搖頭。“你們胡同誰要再劫你,就跟丫提我。” 馬萍點點頭:“你昨天真勇敢。” 虎子開始嘴上沒把門的了:“這算什麼?上個月在西四,十幾個我都不懍。”

“給你。” “什麼?” 虎子一看是一個豆包:“我吃早飯了。” “吃吧。”

虎子依舊對着衛生球無精打彩,對面針線櫃檯後面的馬萍一會兒往這邊看一眼,一會兒又看一眼。

劉建蹭過來:“聽說你昨天鎮三條?” 虎子斜着眼:“幾個小屁孩,我一去全滅了。” “行啊你。” 劉建看看對面的馬萍:“怎麼著想拍她?我幫你說去。” 虎子一瞪眼:“你丫放什麼屁?”

馬萍看着這邊,偷偷抿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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