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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爪留痕--某年夏天 (下)
送交者: 京虎子 2004年10月03日15:50:3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五) 學商結束開始正式放暑假,留下的作業三天就做完了,剩下的讀毛主席著作什麼全是沒譜的事兒,虎子們主要任務就是玩了。

這天上午,虎子懶洋洋地走出單元們,迎面走來吳軍她姐。不知為什麼,虎子每次見到這個大幾歲的女孩都有些異樣。

吳軍她姐看見虎子就問:“見到小軍了嗎?” 虎子挺難為情的:“沒、沒有,我剛從家裡出來。”

虎子看着吳軍她姐的背影直到走遠了,才發現坐在水泥台階上東張西望的哥們兒。坐在一起,幾個人實在想不起來有什麼可干的。“要不咱打升級?” “沒勁。” “去北海?” “更沒勁。”

三胖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看着幾個幹什麼都沒勁的:“你們打算在這兒坐一天呀?” “那你說幹什麼?” 三胖子神秘地說:“咱們到劉燕生家去。”

虎子沒好氣:“到他家幹什麼?” 三胖子說:“他最近拍了個婆子,這會兒正在他家哪。” “真的?哪兒的?” “右街的。” “走咱看看去。”

幾個人上樓咚咚咚砸門,高一班的劉燕生開門:“你們丫幹嗎?” 幾個人不由分說進了屋,看見沙發上坐着個扭扭捏捏的女孩子。“燕生,也不給我們介紹介紹。” 三胖子湊上前,燕生緊着擋:“那什麼,一個朋友。” “得了吧你。。。”

幾個人索性在劉燕生家打起牌來,玩笑越開越流氓,女孩子臉上紅一陣紫一陣。門當地開了,劉燕生他爸怒容滿面地走進來,眾人嚇得一聲不吭,站起來貼着牆邊溜了出去,女孩子也跟着出來。還沒走到樓下,樓上就傳來劉燕生殺豬般的嚎叫。

女孩子小步緊蹈往院外走,四眼嘀咕:“燕生這婆子挺正經的。” 三胖子說:“ 還會寫詩哪?” “真的?” 虎子吃了一驚。“上次燕生給我看了,寫的是什麼:我站在景山之顛。。。” 眾人一陣鬨笑。

虎子望着纖細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吃飯晚飯,虎子放下碗就往外走,虎子爹問:“幹什麼去?” “溜彎兒。” “站住,在家寫作業。” “早全做完了。” 虎子三步兩步跑了出去。

操場上一大群孩子,“出什麼事兒了?” 虎子擠進去問三胖子,“老繞讓南院那幫人劫了。” “真的?那還不找他們丫的去?” “這不正安排嘛。”

“都他媽聽我說。” 趙勝利提高嗓門兒:“分頭把能叫上的都叫上,拿上傢伙。到那兒以後,我帶人從前門進去,老四帶人封后門,老咳帶人翻牆,咱給丫來一個關起們來打狗,堵住籠子抓雞。。。”

“對!” “滅了丫的!” 。。。人群騷動。

騎車的走着的上百個大小孩子散亂無章地往南院走,虎子走在隊伍中間,一路上不停地擺弄軍侉里的彈簧鎖。

離南院還有兩條街,黑暗中就聽一聲:“打!” 迎面飛出無數自行車鈴蓋。

隊伍措手不及,“啊喲,啊喲。” 挨上的喊疼聲一片:“不好,有埋伏。”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沖了出來,隊伍一陣大亂,眨眼間雙方混戰一團。

虎子混戰中沒了同伴,黑暗中也分不出敵我。只是機械地狂掄彈簧鎖,似乎打到了什麼人身上。掄着掄着心中恐懼,轉身玩命地跑,一口氣跑回家。趟在床上心裡還是怦怦跳,好久無法入睡。

(六)

早上醒來日上三竿,廚房裡掰了半個饅頭,一邊啃一邊下樓。外面幾個人正在侃什麼。

“昨天你丫跑哪兒去了?” 四眼劈頭就問。“還想問你們哪。” 虎子更厲害:“昨天晚上五六個南院的圍我一個,你們都躲哪兒去了?今兒還接着碴嗎?”

三胖說:“說和了,小白出面。” “小白?” “是啊,他一出面,誰敢不賣帳?”

虎子眼前浮現着那白淨嬴弱的少年。

李晉來了,大家一陣斥責:“你丫昨天哪兒去了?” “到你家找了你好幾趟。” “是不是又上後海拍婆子去了?” 。。。

李晉也不生氣,打開書包:“看,這是什麼?”“老玉米!” 眾人上去一搶而空。

啃着老玉米,虎子問:“你們家來親戚啦?” “沒有,到東郊摘的。” “有這好事也不叫我們?” “我也是昨天才發現。” “咱這就去。”

一行人騎上自行車,在李晉的帶領下,往東而去。

騎了半天,李晉指着路邊的玉米地:“就這兒,沒人管。”

眾人放下自行車,進了玉米地,爭先恐後地把老玉米摘下來放進軍侉。眼看着要裝滿了,玉米地里竄出一老農,手裡揮舞一把大鐮刀。哥幾個魂飛魄散,丟盔卸甲倉皇逃竄。好不容易上了公路、撿起自行車,回頭一看,老農壓根兒就沒追來,正得意忘形背着戰利品往村里走。

哥幾個有搶回軍侉的決心,一看那把大鐮刀,一點勇氣都沒了,只好騎車往回走。

沒了軍侉,就好像戰士沒了武器。哥幾個一下子從將軍成了普通老百姓,沮喪到了極點。拐進斜街,冷不丁竄出人來,是肥熊哥幾個,把路攔上:“帶錢了嗎?”

虎子下意識往胸前一摸,打算掏傢伙,才想起軍侉沒了,知道今天栽了:“沒帶。”

肥熊滿臉橫肉:“翻兜。”

虎子哥幾個相互交換眼色,一時拿不定主意。肥熊解下腰間的把帶,拿在手裡,冷笑地看着哥幾個。

“幹嘛幹嘛?欺負人是不是。” 循聲一看,是上次劫馬萍的一個小孩。肥熊掄了一下把帶:“你丫吃飽了撐的,這兒有你什麼事?”

那小孩挺起胸:“我們是哥們。” 把拿出一把土匕首遞給虎子:“大哥,你拿着。” 望着赤手空拳的小哥們,虎子熱血沸騰,就沖這胡同哥們的義氣,今天跟肥熊拼了。咣宕把車扔一邊:“肥熊你丫讓開,不然就不客氣了。”

肥熊他們幾個一時難以置信,馬路兩邊看熱鬧的漸漸多了。

(七)

“肥熊,別在這兒現眼。” 過來一輛自行車,車上的人發的話。蠻橫的肥熊看清來人居然不敢回話。“小白!” 虎子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肥熊眼一瞪:“找抽那你,小白是你叫的嗎?”

白淨嬴弱的少年懶散地騎過來:“這孩子我認識,以後別難為他。” 肥熊滿臉橫肉轉為一副笑臉,一個勁兒地點頭哈腰。

虎子看着小白,不知說什麼好,心裏面不知是激動、感激還是委屈。小白過來一伸手:“傢伙給我。”虎子老老實實把匕首遞過去,小白把匕首扔在地上:“不是跟你說過了,你不是幹這個的,趕緊回家去。” 虎子羞愧着推車走,小白又道:“對了,見到利本,讓他找我一趟。” 虎子一下精神煥發。

推車往家走,小哥幾個看着虎子的眼神充滿敬佩和羨慕。三胖連聲說:“有小白給你戳着,今後看丫肥熊還敢乍刺?”

虎子這才想起共患難小哥們的名字:“你叫趙強吧,行,夠哥們。” 趙強小大人似地擺擺手:“自己哥們,說這些幹嘛?” 虎子一手推車,一手摟着趙強的肩膀,幾個人打打鬧鬧往家走。

游泳館裡虎子哥幾個繞着場打鬧,追來追去終於按住了三胖,幾個人喊一二三,抬胳膊抬腿把三胖仍到水裡。

玩夠了,幾個人坐在池邊又開侃:“知道嘛,老四他二哥給判了,十五年。” “真的?為什麼呀?” “強姦婦女罪。” “強姦婦女?”

三胖從水裡爬上來:“我知道,老四他二哥是在西郊,十幾個人干一個女的。” 幾個聽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兩個女孩嘻嘻哈哈地從更衣室出來,四眼眼尖:“那不是六條的小花貓嘛,她怎麼進來的?” 三胖抬頭一看:“後面不是老咳嘛?肯定是他帶進來的。”

虎子有些吃驚:“小花貓不是老四的婆子,又跟了老咳了?” 三胖道:“她呀,早讓人穿了。” “穿了?” 虎子不明白。“就是。。。”

騰的一聲,有人跳冰棍入水,濺了哥幾個一聲。剛想張嘴,一看是本院的大孩子呂鐵軍。三胖說:“快看好戲。”

水池裡呂鐵軍看準一個女孩子,仰着游過去。兩人相撞,鐵軍看着女孩,女孩面無表情游開了。鐵軍有些沮喪地上了岸,找到下一個獵物,撲通一聲又跳下去。虎子們看得擠眉弄眼的。

深水那麼一陣動靜,南院的大孩子齊為民拿着一個救生圈回到自己那夥人裡面。池子對面幾個大女孩在嘰嘰喳喳。不一會,吳軍她姐走過來跟齊為民交涉。

游完泳洗了澡,虎子幾個人走出遊泳館,看見吳軍她姐和女伴坐上齊為民一夥自行車的後座上,往旁邊的樹林裡去了。

虎子的心情糟透了。

(八)

午飯早吃完了,食堂里炊事班的戰士已經開始打掃衛生,虎子幾個人還坐在大飯桌旁聊天兒。

虎子爹匆匆進來,看見虎子一招手,虎子迎上去。虎子爹拿出一張紙片:“理髮去,這是理髮票。” “我頭髮不長。” “還不長,跟雞窩似的。” “那我明天一早去。” “不行,今兒是月底,明天理髮票作廢。”

虎子一萬個不願意,可是還得去。溜溜達達來到街上的理髮館,一屋子的人。拿了號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不知是誰聊天兒的聲音大了點,把虎子從偷老玉米的夢裡喚醒。愣了一陣,透着玻璃往街上看。發現吳軍她姐和齊為民兩人站在路邊,不知道在吵什麼,聲音越來越大,人也越圍越多,虎子剛想出門看熱鬧,理髮的過來了:“小孩該你的,把帽子脫了。”

一頭青碴的虎子出了理髮館,吳軍她姐和齊為民不知吵成什麼結局,早沒影了,街上圍觀的人也散了。

剛進院門,布告欄圍着許多人,擠進去一看,是法院的布告,又槍斃了一批。那會兒這種布告特招人看,成了社會治安公告了。虎子站在那裡仔細閱讀羅列的種種罪行,其中一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白子云。

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離開布告欄往院裡走,大樹底下一群孩子圍着趙勝利。虎子過去時趙勝利正講到:“。。。後來海淀的和豐臺的一起把小白堵在公主墳那個樹林裡。小白一看跑不了了,往地下一蹲抱着頭說有種你們打死我。那幫人上去一通臭揍,小白楞是一聲沒吭。最後揍得小白不會動彈了,停了手剛要走,小白拔出軍刺一刀就把帶頭的刺死,剩下的全嚇跑了。。。”

剩下的虎子聽不進去了,腦子裡全是:白子云,小白,那個白淨嬴弱的少年。

暑假就要結束了,虎子騎車來到軍博,老生常談地一邊看一邊幻想着自己是英勇無敵的解放軍。

出了軍博,騎上車無目的的走,經過一片小樹林,猛然醒起這不就是小白出事的地方嘛?

虎子下了車,走進林子,林子裡一個老頭正膘在樹上鍛煉。虎子四處學摸,試圖發現一絲痕跡,轉來轉去一無所獲。

坐在石頭上,看着雜亂的樹叢,想起了小白,想起了這個夏天的經歷。想着想着視線模糊了。

模糊中又看見那白淨嬴弱的少年站在對面,冷冷地說:“你不是幹這個的,回家去。”

後記

這一篇是將初中時經歷過的一些事用自傳體小說的形式濃縮在一個夏天裡。

記得那年第一次看王朔的“動物兇猛” ,半夜裡激動得跑到陽台上大喊。數年以後,再看姜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 ,那種激動已經不復存在了,是人成熟了?還是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失去了?

我們這些六十年代生人以及那些五十年代生人年少時的經歷,同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有極大的差別。以至於後來者因為遙遠年代那種朦朧的色彩而羨艷,當事者因為歲月蹉跎失去甚多而引為自豪。在這種懷舊情緒中很少有人認真思索那逝去的歲月真的是陽光燦爛嘛?

由我來評說那個歲月,對許許多多的同齡人是不公平的,因為在我們這些享受部隊待遇的孩子胡天黑地的時候,那許許多多的同齡人卻在飢餓與溫飽之間徘徊,他們眼中的世界的色彩同我們絕對是不一樣的。

可是有些東西還是忍不住寫出來,不僅僅是與經歷過或者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朋友分享,也是留給自己,在被有意無意遺忘之前。

大學時一位同學在熟得不能再熟了以後終於告訴我,當年騎車經過我們中學時曾見到過我。在一群小痞子中,他一眼看出只有我一個好孩子。二十年來每想起這些話,都會心驚膽顫。

天堂和地獄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站起來,舉起手,從指尖到腳心,僅此而已。

2004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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