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兄弟

剛收到我好兄弟的女兒發來的電子郵件，驚悉她的父親——我在上海崇明農場時的哥們，在與肺癌抗爭了兩年多後，最終離開了我們。作為一個曾經的腫瘤醫生，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要來的，但真的聽到了這個噩耗，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

我們是在18歲那年，中學畢業後分配到上海崇明農村時相識的。大概是因為年紀相同，情趣相似，加上在上海的居住地相近，很快我們就成了好朋友。他顯得比一般同齡人成熟，為人豪爽，做事認真，農活學得快，幹得好，不久就被連隊任命為大班長。雖然他帶的是一個新班，但農活卻干的比其他班好。他那種要強的性格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個年代物質條件匱乏，雖然是拿工資，卻很低。我的兄弟在農閒時會拉上幾個好友到河裡“拷浜”（就是在一段河溝里築兩條壩，再把河水抽乾），這樣就可以抓到一些小魚，泥鰍，崇明蟹之類的，運氣好還能挖到幾隻鱉。每到那時，他都會叫上我去“聚餐”。大家把這些河鮮洗乾淨，盛在臉盆里，再放在煤油爐上煮。小魚煮的久點還能煮出奶白色的湯。有啤酒算是奢侈的。那種熱氣騰騰，滋滋有味，侃侃而談的場面以後再也沒有找回來過。

今天還在網上找到一段有關我兄弟的視頻。好像是幾年前農場朋友的聚餐會，好像是專門為他錄製的。當他和他太太進入餐廳時，大家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很多人我已經認不出來了（畢竟離開農場和夥伴們已40餘年了），但他們倆還就像我在農場認識時那樣。大家起鬨要他們抱一抱，我的兄弟稍有猶豫地滿足了大家的要求，再走到各個桌和大家乾杯。他是那樣的受人尊敬，那樣的具有親和力，真是讓我自己有點羨慕，嫉妒，恨。

兩年多前，當他被診斷為肺癌晚期時，並沒有驚慌失措。他一面積極收集，學習各種有關肺癌的資料和知識，一面積極配合醫生的各種治療。我們在電話和電子郵件里多次討論過他病情，包括診斷，治療和預後。他在電話里很坦蕩的跟我說，他知道肺癌晚期意味着什麼，他不懼怕死神，他還安慰我不用擔心。這兩年回滬探親時看望過他兩次。第一次知道我要回滬，特邀請了很多農場時的朋友一起聚餐。第二次是去年底，我擔心再有很多人聚會會讓他太勞累，但他仍堅持讓他太太和女兒陪伴，我們四人在上海七寶老街用餐。席間我已能看出他的病情在發展，但他卻在我面前展現的很樂觀。他告訴我，他的很多肺癌病友是在他以後診斷的，卻在他以前都走了。他的女兒已大學畢業，在醫院工作。他該做的，想做的事都做了。現在要離開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是啊，其實每個人都會有這一天，只要認定這一生沒有虛度就是滿足。

我的好兄弟，請一路走好！我們的兄弟情誼將永鑄在心間！

9/23/14 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