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我到修車鋪給車換機油，取車的時候是個小夥計收的錢。我用信用卡付賬後，道聲謝就去開我的車。剛剛發動了車，見那小夥計飛跑過來，示意我停下來。原來他在給我收據的時候忘記給我信用卡；而我當時注意力不集中，竟沒有意識到信用卡還在對方兜里。小夥計把信用卡給我時，我這個道謝。真的發自內心的道謝。小伙子靦腆地笑笑，揮揮手，轉身回去幹活去了。

你知道，我如果沒有意識到信用卡沒有拿回來，等我過了很長時間忽然發現信用卡不見了的時候會怎樣的大吃一驚，而且往往想不起來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這件事情。設想一下我會怎麼辦？馬上焦慮起來，因為信用卡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不見了。我很可能立即給信用卡公司打電話，聲明自己的信用卡丟失，請他們註銷我的信用卡，然後再寄給我一個新的信用卡。我還會在網上查我信用卡的賬，如果不是我購買的東西一概不認帳。

您說了，丟了信用卡不也完全不會給自己造成經濟損失嘛，你為什麼特別感謝那個小夥計飛跑過來給你信用卡呢？這首先是因為，如果我認定自己信用卡丟失，這吃驚和焦慮就夠我受的。一想到得到我信用卡的人會大量購物，我雖然可以不認帳，但給信用卡公司造成損失，我是不會樂的。或許您認為自己碰到這樣的事無所謂。我反正特糟心。

再者，那小夥計完全可以不飛跑過來。他把信用卡給修車鋪掌班的，等我回來找。雖然他忘記把信用卡給我，可我當時也沒跟他要信用卡呀。我有很大責任。他還可以說“你自己忘記要信用卡，我並沒有去用你的信用卡去購物”。

小夥計第一個反應是趕緊把信用卡交給修車者。這一簡單的念頭就證明他是個好人－－不推卸自己的責任，並馬上想到他人的利益。我和他根本不認識，某些中國人可能會認為“這主兒有點二兒”；因為這些人會認為“我無私地幫助一個陌生人能得到什麼好處”？我這麼講話恐怕不太好聽；可我們很多中國人確實認為“朋友越多越好辦事，越能得到幫助”。這樣一來便成為：是朋友我才幫助呢。如果我不認識您，我幫你幹什麼？這意思就是：幫助人都是有目的的。真的，我確實認為不少中國人都這樣想。我想問個問題：好人是總為朋友辦事的人，還是願意給任何人無私幫助的人？

我在美國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很多美國人幫助他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甭管是否認識對方。這和一些中國人必須有目的的幫助他人不同。我這樣講一定會有人詰問：你不是說西方國家利益當先，實用主義是他們行為準則嗎？對，我確實是這樣認為的，並再三強調，不要認為西方國家會無私地援助他國，必須得以利益交換。但國家和個人畢竟是兩回事。西方國家領導人並非為了個人利益去斤斤計較，他們的要旨是為本國民眾利益服務；怎麼能康民眾之慨去無償援助他國呢？但作為個人行為時，就完全可以秉承良心幹事情，因為此時只是要對自己負責。這個良心實際上是社會道德底線維繫的。

我的樓上住着一戶印度人。他們家時常招來一幫小孩子翻天地鬧。我忍無可忍地上去敲門，他們就收斂。但我真煩，為什麼我總是上去告訴他們“請你們小聲點”？為什麼他們總不首先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會妨礙他人的利益？

其實我不願意這樣比較下去，試圖說明一般西方人道德水準如何相對的高，而很多貧窮的亞洲人如何“人窮志短”。既然這樣，我就僅僅強調我特別感謝那位與我素不相識的小夥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