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小白:长篇小说《小阳春》(1-8) |
| 送交者: 苏小白 2015年10月25日23:38:58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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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春》
1、
蔡逸凡轻轻叫出声。 蔡逸凡闭着眼甩动垂肩秀发,腰肢一扭一扭的。他双手紧握逸凡,顺随扭动,一揽一送。蔡逸凡轻轻咬出一声,双目微睁,身子惊然不动了,而他起始倔强坚挺,终禁不得了,两人就叫着,悸动着,达到完美。蔡逸凡白净的身子,像株奶油蜡烛,向他倾下。一束红绒绒的阳光,透过落地白窗纱扑进来,房间内泛起一片绯红。两人赤身裸体,像两棵孪生植物,相互缠绕,纠结一处。床单零乱。他轻巧地翘起右腿拐住蔡逸凡。蔡逸凡就埋进他胸脯,像只发亮的小兽。原先,蔡逸凡总是快速跳起,宛若野鹿,然后蹲下身去,或者小麻雀一般飞进卫生间。这次,两人都很疲乏。这是莲城梅苑贵宾楼8109房间。上午九点半。他轻轻抚动逸凡,双眼盯着莲花吊灯,不言一语。原来,今天早上,他本打算去采访。刚开车出了小区大门,手机响动。打开一看是蔡逸凡的。她说她非常想见他。他问她为何不外出采访。她说她有个专题的稿子要写,不过下午拿出来就没事。听蔡逸凡的声音凄凄切切,楚楚怜怜的,他心内一阵愧疚——两年半,已经两年半了。想到此,他便轻声对她说,等我。嗯。电话压了。 他叫沈少白,是省城《法制报》驻莲城记者站长。沈少白与蔡逸凡相识于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年他还在《莲城日报》社当记者。一天午后,天气狂热,太阳毒辣地摊下来。窗外的树叶子,仿佛刚做过爱的男人阳具,萎缩疲倦。经济部的姜主任放下编稿子的笔,放眼窗外,嘴角一歪,巴咂一下,扭脸冲埋头写稿子的沈少白道: “热得要命!小沈,到街上买几瓶冷饮回来,消消暑。” “好咧——” 沈少白拉开抽屉,取几张零票,走出去。 《莲城日报》社是莲城市委党报机关,位于市区莲花路中段。这条莲花路,远离闹市区,平日里行人少,车辆更是少得可怜,再加上又是夏季午后,整条大街空空荡荡。沈少白顶着毒日头从街这边往街那边的冷饮店里急慌慌走去。忽然,他猛眼看见那个飘着“冷”字小旗的小小冷饮店门口站着两位清纯的女孩子!其中一位穿著藕色连衣裙的,留着短发,清雅脱俗,样子颇熟悉,又一时想不起在那儿见过的。沈少白偷眼打量。另一女孩子笑吟吟地给他打招呼:“沈老师也出来买冷饮?”这时,沈少白才认出这位给他打招呼的女孩子是才来报社实习的江大新闻系学生王莹。听部里同事小吴说,这女孩子跟报社李总有点亲戚,今年刚刚大三。 “小王,也来降降温。” 那位穿藕色连衣裙的女孩子一听,“噗哧”笑了,赶忙扭转身去。 “是啊,大热天的,我怕热。”王莹说,又顺势指了指身边站的那个女孩子:“我江大同学,蔡逸凡。” “你好,认识一下,我叫沈少白。”沈少白抻出手。 那位女孩子竟吃了小惊吓,身子微微往后倾了倾。 沈少白尴尬地笑笑。 忽然,马路那端传过来几声急促的车鸣声,沈少白忙掏钱付了账,匆匆忙忙走了。 王莹瞥他一眼,轻轻笑了,对蔡逸凡悄悄说: “看把沈老师吓的!——那是上官主任的车。”说罢,下颌微微向马路对面挑了挑,逸凡扭脸看了,咯咯笑着,轻声道:“吓那样儿。现实真可怕。报社的领导都很厉害吧?” “说不上。我们部姜主任就不厉害的。不过那个上官主任可是女强人,报社领导都怯她三分的——”话到这儿,王莹往这边来来,才又说道:“她叫上官云婷,老公是市政法委书记呢。” “上官?这个姓可真怪。现实中真还有姓上官的,我以为这姓只有电视剧里面才有的呢。” “复姓起名字好听呢,上官云婷主任人也长得美,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她是四十好几的人了。” “那个小编咋那么怕他主任呢?” 王莹笑着摇摇头,“鬼知道!”
2、
一星期之后。下午。天热得要命。知了,如难缠的泼妇,在窗外柳树荫里没命聒噪。中午喝了酒的姜主任歪在躺椅上,扯呼噜大睡,涎水,淌满嘴角。“猪,大瘦猪!”沈少白瞥一眼老姜,心里骂着,随手将笔掷在桌子上。响声惊动了老姜。老姜伸伸身子,并不睁眼,只顺势扭扭脖子,嘴大张着,又是一阵轰雷闪电。太痛苦了,沈少白又不便发作,只好欠屁股走人,径往卫生间去了。沈少白本不内急。但他既已进来,只得装装样子。忽然,他听到隔壁女厕里进来一人。男厕与女厕相连就是这样不方便!特别是单位里,男女同仁都熟悉得不得了,解起手来总有种被人窥听的担心,不敢太畅意,要说这里边闹出的笑话还真不少呢。总编室那个方玲,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大碗与男人喝酒,豪放得很。一次,她与几个同事地摊吃小吃,刚围矮桌子坐下,就有人打趣她:“你那上下嘴都大哩!’’方玲一急,哈哈笑说:“你又没从我下面出来,咋知下面大?”“你尿尿声跟黄河决口样的,全报社谁不知?!”众人哄然大笑。于是,方玲编辑得外号:“黄河决口”。还有李总那“哼哼先生”的外号也缘于厕中逸事。据说,李总前几年得肠胃病,大便时总用劲,还伴有“哼哼”之声,女同仁们坐一处闲聊时便笑骂他:“解手跟做爱似的,哼呀嗨的,叫得人心焦。”不大久,李总“哼哼先生”之名便传。也许是为了避免落下把柄充当笑料,同事们入厕时,只要听到隔墙有声,都尽量压低声音,小动作来。若一方来晚了,听到隔壁有声,皆要先停下来,尽量等对方声息出了门后,再解决问题。这已成为报社不成文的规定的,大家都心领神会遵守。可这次女厕里过来的那女子明明来得比沈少白晚,却不顾他这方反映,便很响地打开格子门扉。
“绝对是外来户!”沈少白笑着,心下暗想。 为了检证自己判断的正确性,沈少白故意轻手轻脚走出,往不远处一个窗台下站了,点起一棵烟,单等那女的出来。她会是谁呢?窗外正破土兴建的是报社的印刷大楼。《莲城日报》这几年在报社“头儿”孙总的领导下,发行量和广告收入年年翻番,有了钱了,报社编委会又提出“第二次创业”的口号来,创业先从硬件入手,于是决定先盖印刷大楼再盖办公大楼,同志们心里说实话有些小看法:办公楼破成这儿样不先盖,咋先弄起了印刷楼?再说,现在谁不知当干部的发财途径有两条:动干部与搞建筑!“嘿嘿,你老孙头再狡猾,这回不是也没料到本公子揩了你‘老不死的’油!”沈少白倚窗台上想着,摇摇头笑,“蹼”就朝窗外吐了口唾沫。“啪!”一声脆响吓了他一跳。他忙转过身,忽见那女卫生间里走出的,竟是几天前在冷饮店旁碰见的王莹的江大同学蔡逸凡!
怎么-------她也来报社实习了?沈少白刚要张口喊,只见她也被刚才那声响吓得一愣怔,回过头喃喃低语了一声:“这风咋这么大。”说完,不好意思地顺下眸子,好像没看见沈少白似的,径往东走去。沈少白“嗯”一声,装作清嗓子,意思是想逗那女生回一下头的,不想没办到,便偷眼跟着她,想看看她在哪个部门实习。
报社编辑部共分四个编辑室:总编室、经济部、政教部和副刊部。除副刊部在一楼外,其它三个部(室)都在二楼。总编室因为除负责一版的编辑外还要轮流值夜班,人多些,七个,占三间房;其它部室都是占了两间办公室。经济部在卫生间西边,政教部在楼道尽东头,政教部与卫生间之间这几间房,归总编室。那个叫王莹的江大学生就在他们经济部实习,不过她与小沈不在同一办公室,她与上官主任在一屋办公,是跟小吴做实习的。——这,都是上官云婷主任特意安排的,个中玄机与隐秘,大概只有沈少白一人知晓。蔡逸凡刚走过楼道口,不知是否要往总编室拐呢,沈少白就听到楼梯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沈少白一惊,赶忙扔了烟头,手忙脚乱往办公室奔去。
3、
沈少白刚坐稳,还没开始编稿子,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她果真来了。沈少白站起来,忙过去拍拍姜主任,姜主任眼一睁,沈少白冲门口指了指,姜主任知道是上官云婷过来了,忙坐直身子,使急巴慌的,两只脚在桌底下,伸来探去找鞋穿。沈少白已过去,开开门。果然是上官云婷! “主任,您过来了。” 上官云婷挺挺丰满的胸脯,像棵枝繁叶茂的大白杨树,根本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说:“姜主任!看办公室快成猪窝啦!还让不让大家进了?”接着,扭过来脸,冲沈少白道:“小沈,快叫窗户打开!通通风,房内都啥味儿!”小沈答应着,便跑过去开窗子,姜主任也一边讪讪笑着,一边扭身去开玻璃窗。 “明天,姜主任你带小吴,哦,对了,还有那个实习生小王去石象县采访,他们宣传部来车接你们。” “几点啊?” “早上八点半,他们的车到。”上官云婷说了,拿手扇扇鼻子,又对沈少白看了一眼,道:“小沈,明儿跟我去市移动公司去。他们新大楼要开业。” “有啥纪念品可别忘了弟兄们啊。” “姜主任你又贫。小沈交给你,说实话,我都不放心。”上官云婷说罢,一笑,又忙收住,“经济部里的人都要跟你学的油腔滑调了。” 三扇大窗全打开后,外面的热风刮进来。上官云婷往后撤了撤身子。姜主任却笑着邀她进来,她一掩鼻子,“你们自己的味儿,你们自己闻吧。我才不过去的。”说了,头一低,走了。 上官云婷头一低,小沈看见她脖子后边那一颗黑痣。这颗黑痣,就如一根小小的火柴头,“嗤――”划亮沈少白的内心。姜主任早归坐在桌前,开始敲开电脑上网玩。而沈少白再也不能平复下来,青春的肌体内有一股狂猛的热力在冲撞。沈少白不能看见上官云婷脖子后那枚黑痣!每每看到,他总感觉好像闻到了一股深秋的树叶的气味,上官独有的成熟女人肉体内部的气味,不论何时何地,只要闻见,这种气味便会掳去他的意识、走亮他的身体,把他男性的欲望聚集起来,形成强大冲力,毫不客气,迅速强劲地将他蓬勃怒大,像泰森的拳头。 上官身体上的气味,让他着迷。 上官身体内部那一股子干焦,还有些暴燥的草叶味道,熟透了的女人味道,让沈少白刻骨迷恋。 沈少白不能自抑,控制不住,如饿透的狮子,昂起头,找寻、冲撞。 他恨自己,沈少白他恨自己,为什么会、怎么会如此需要这个半老徐娘呢! 无法解释!沈少白再次听从欲望,沉沦在对上官云婷疯狂的向往中!沈少白偷眼瞥了一眼“姜大嘴”姜主任。姜主任正面朝电脑,咧着大嘴,一会儿笑,一会儿叽叽咕咕的,可能是与哪个MM聊得正到兴处。“姜主任,我找上官主任看篇稿子”,“好的,你去,你去。”姜主任头也不抬、脸也不扭,沈少白将手插进裤兜里,起身掩门过去。 经济部有两位主任:上官云婷和姜长江。 姜长江,大嘴,獠牙,瘦个儿,活似才从阴曹地府窜出来的夜叉,人送外号:“姜大嘴”。这个姜大嘴,原是总编室一搞新闻摘要的小编,在报社属于不得地儿的人,据说他没来报社之前,本是石象县一初中语文教师,因丈人哥在市委宣传部工作,两年前才调入《莲城日报》社的。去年,他丈人哥大行“狗屎运”当上副部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姜长江也随即官升一级,调进经济部当上副主任。上官云婷看不惯姜长江那种里里外外、不分场合的拖沓劲儿,也对姜长江存有一定戒心,担心他知道经济部内幕太多,扒自己的场儿、影自己的看儿,便多次告诫沈少白盯紧些。姜长江似乎觉察到这一点,大智若愚,抑或干脆就一榆木圪塔脑袋,总之,自当上副主任以来,经济部大事小情,凡事不问,皆随上官云婷安排。 上官云婷将小沈与姜大嘴安置于同一办公室内。个中缘由,沈少白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一是监督姜大嘴,二乃掩人耳目矣。沈少白跟上官云婷这骚货,可是有一腿。估计报社没人知道,甚至连怀疑过的人都不曾有的。——这一点,上官云婷与沈少白都很自信。这“一腿”是何时有的,说来话长。但见沈少白一扬手,“得,得,得”他就去敲门了。他一只手敲门,另一只手还插兜里,样子十分猥琐,他就装着挠痒痒,门打开了,当然是王莹,朝他一笑:“沈老师过来了,有事儿?” “找上官主任要篇稿子。” 王莹等他进来,将门掩上,沈少白故意踢踏着腿,边走边说:“我们那房内还有蚊子呐,看咬得我。” 王莹在后边看着他,以为真是蚊子咬了,便掩嘴笑。 “小吴呢?” “吴老师外出采访了。” 这个房间是个套间。小吴与小王在外边办公,上官云婷就在小房间内办公。她早听到沈少白过来,便往老板椅上一靠,一只手支起下巴,一双眼睛就盯着门。门,开了。沈少白进来,苦个脸儿,又笑。 上官云婷没理他。 他双手随即将门掩上。 上官云婷直冲他瞪眼睛。 “上官主任,邮政公司的那篇稿子呢?”沈少白扭脸朝外故意大声问,然后就来到上官云婷身边。上官云婷没说话,只看着他,伸手过去,沈少白就依过去搂上官的头,上官一扬脖躲过去,低声道:“乖,——。”
4
外间里的电话陡然响起。 套间内的上官云婷与沈少白惊得脸都白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伸舌头,又咧嘴,而后上官云婷抬肘将沈少白往外一碰,用手按着他的,扬眉笑了,低声说:“老实会儿”,这时,就听到王莹在外间,细声细气喊:“上官老师,宣传部李处长的电话。”若是其它单位的电话,上官云婷会让他们重打,转到她座机上来,然而这宣传部新闻处长的电话,她说什么也不能不去接的,便挪开身子,娇柔地摃一下沈少白,将门扯开,过去接电话。沈少白经过电话惊吓,就咬着嘴唇,靠桌子边直喘粗气。他又有点恨自己,同时也恨这个老娘们!这个老娘们,就像孙悟空金箍棒划的圆圈,让他身体内的欲望小妖,左右挣脱不开。他就像被她罩住一般,既痛恨,又思恋。其实,每次与上官云婷做完,或多或少,他都觉着恶心,然而,每做之前,那种渴念,难以摆脱。上官云婷在外间说说笑笑,沈少白不想听,一刻也不想呆,便拽门而出。上官云婷好像没看见,拿出平常日里特有的上级对下级那股傲慢来,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点着头与别人通电话,根本没在意,好似刚才的事情不曾发生。 “沈老师,走呢?” “嗯,过去赶紧赶篇稿子。” 沈少白出去了,一扬脸儿看见蔡逸凡端着脸盆出来打水。她是从政教部出来的。说明她在政教部当实习生。沈少白见她端着水盆过来,眼珠一轮,见走廊上并无别人,便朝她笑笑,算是打招呼。谁知蔡逸凡却扭脸到后边看看,没人,这时才知道他是冲自己笑的,也笑一下,就过去。蔡逸凡一笑,一只小虎牙露出来,脸蛋上还旋出来两个甜甜小酒窝。这笑,便若凉凉的泉水,将沈少白从眼睛到内心,刹时洗个透净。沈少白往后边撤撤,想等到蔡逸凡,不想,上官云婷急燎燎地拉门出来,一看沈少白还在走廊上呆着,劈面就对他说: “稿子送审了就快些回家去,安妮在家病着呢!” 沈少白刚要答应,蔡逸凡端着半盆子水,从卫生间出来,见到他俩,一笑,叫了声:“老师好”斜着身子,袅袅走开。上官云婷盯着蔡逸凡,掂着的小提包往腋下一夹,问道:“这小女孩是谁?啥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沈少白不好回答,只说了句,他也不知道。上官云婷狐疑地看看沈少白,“快回办公室整稿子,快些回家,安妮还发着烧呢!”说罢,下楼走了。“我偏不早些回去,你管得着!”沈少白心内嘟哝道,但却是很听话的,回转办公室去。沈少白打内心里怕上官云婷。 为什么呢?这,还要从三年前的一个秋夜说起。
5
三年前的秋天,沈少白从京城一所大学毕业回到莲城。 同学们考研的考研、出国的出国、留京的留京,沈少白毅然决然地回到莲城,是因为这里有他的家。少白的家就住在莲城下属一个小县内。父亲年岁大,母亲去世早,他兄妹三人,又是家中老大,沈少白想若工作能离家近些呢,好坏对家里也有些照顾的。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一个多月下来,他跑遍莲城所有企事业单位,不是单位不需要人,就是需要人的单位不聘他!好奇怪的,自己明明是京城一流大本,回来到这个小城,竟然会找不到工作!沈少白纳闷得直搔头。其间,沈少白回过两趟老家。提起这事儿,他的父亲便摇着头、叹口气,对他说:“孩子,咱们这地方找工作不兴文凭,看关系的。咱们家又没啥有本事的亲戚,在市里边又没一个熟人,你还是回北京看看吧。” 小沈没听他父亲的。既然回来了,再回北京去,干吗的!沈少白一扭头径返莲城,并决计要在这里扎下根,混出模样来。然而看看又是十多天过去,沈少白兜里的钱已所剩无几,工作的事儿,还是没眉眼。这,不由得便使少白着急了。昨儿一夜,他思前想后,辗转反侧,又没睡好觉,好容易瞌上眼儿,天已明了。沈少白一骨碌爬起身,因租住的是人家二楼,没水龙头的,只好端了水盆下楼去洗脸。猩红的秋阳正打在墙头上,红得像一片暗暗火焰。几只麻雀在电视天线上叽叽喳喳,跳跃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仿佛上演着一场皮影戏。墙根处植着株无花果树,旁边是一棚葫芦架,几个小葫芦,电灯泡一样垂下来。沈少白刚下到楼梯一半时,忽听见几声女子的呻吟声。 是那种很畅快,又很难忍的吟呻声。 沈少白赶紧停下来,将背包往后扯扯,就听见那声音愈大愈畅快,接着,便是女子的咬叫声:“快,快——用劲儿!” 沈少白一下子明白了—— “大早上的,这小两口儿!”沈少白转回身,不好意思惊惹人家,就又上楼去。自打租住以来,沈少白常常碰见这类尴尬事。这是一处小院子。楼房,顶底六间,外加一间小平房。其中楼下三间,因为放家什,房东没对外出租,其余倒是全租的。然而,除去小沈租得楼上最东边一间和这对青年男女租得小平房以外,小院内再没别人租住。起开始一两天,沈少白起来得早,早早的就出外找工作,晚上,很晚才回来,与那对青年男女相见得稀。自然,对他们没有多少印象,只是感觉他们穿著挺时髦,也挺前卫的。特别是那个女的,大秋天了,还穿着一套短套裙,腰肢很细,头发披卷。后来,忽然一天,他贪睡懒觉,起床已是七点多了。也像今天这样,他正下楼梯呢,猛然听见女子的叫声。起开始那声音很细、很绵;慢慢变大、变急,陡然仿佛是被掐了一下子似的尖叫起来。当时,沈少白愣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嗯!”他故意大声清清嗓子,然而小平房内的欢叫声并没熄止,反而叫得更欢。一时沈少白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只好退回房内。呆了一呆,沈少白出来停在平房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儿,扩扩胸,伸伸腿,时不时往楼下瞟几眼。他看见那女的精神焕发,脸庞红润,走起路来一弹一弹的,像脚底下装了弹簧,又洗衣、又做饭,在院内忙碌着。这小两口儿是做什么职业的?白天不上班,晚上回来那么晚!这时,只听那女的,娇滴滴地喊:“小强,小强,起来吃饭啦。”连喊几遍,无人应腔,便一边摆手将水珠甩去,一边在睡衣上擦拭,忽然仰脸看见沈少白伫楼上正望着自己呢,笑一笑,脸就红了。然后,就又开始喊:“小强,小强,起床吃饭哩。” 沈少白下楼去。 两个人互看一下,都笑了。 那女的嘟哝一句:“这个懒猪,还睡呢!”一面笑着,一面往屋里摇摇而去;小沈呢扯开小院门就出外了。 不想今天,沈少白又撞见这桩尴尬事儿。当他退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心里暗骂道,这小俩口儿也真是的,夜里那么多时间,非赶早上这点儿啊!忽然,一探头看见那女的抱着床大被子,笑盈盈地爬上楼来。沈少白刚要扭脸躲闪开,就听那女的对他笑道: “沈先生,今天您休息呀?” 沈少白不好回避,便在房内笑答道,起来晚,还没走呢,心内却说,还不尽怨你二位,大早上的乱折腾,是我不愿意打扰你们好事呢!晨阳,染得门外空气跟浸上胭脂水的透明薄纱一样,那女子就隔着一层浅红细纱,往一痕墨黑的铁丝上晾被子。被子是金缎团花的,像丛大菊花,被女子抱着,又在细丝上搭了,不小心那边的支架倾倒。女子与菊花,慢慢倾斜。沈少白见了,忙跑过去帮忙。红的阳光,千丝万缕飞扬开,像跳入万千绸缎之内,沈少白过去一把扶住细铁丝,那女子与被子便瘫成一团。 女子却搂着被子笑了:“谢谢您,谢谢沈先生。” “大家是邻居,说谢就见外,不用谢的。” 沈少白说着,过去带上门,便要下楼去。 这时,那家男子格登格登上楼来。
6、
沈少白笑着站住,意思是让那男子先上楼。 谁知那男子也忙趔身往一边让让,道:“沈先生先下!”沈少白不好再说什么,也不知人家姓什么,不好跟着叫小强的,便点点头下楼去。刚要拉门出外,忽听楼上男子喊:“沈先生——您的背包!”沙少白忙回头一看,果然背包不在,仰脸儿看见平房上那个女子笑着,双手举着他的背包,正朝他晃呢。“瞧,我这记性!”沈少白笑着打了下脑门,转身要去上楼。楼上那女子却抱着背包给他送下来。沈少白连声说着谢谢,接过,就听楼上男子问道:“沈先生,您是在哪儿工作的?”“哦?我么——大学刚毕业,还没找着工作呢。”沈少白答完,又问:“你们咋知道我姓沈?你贵姓?”楼上男子掏出一包烟揭开。楼下女子抢先道:“你来住之前,房东就通知我俩了。——他么,姓王,你叫他小强就行啦。”“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行为举止也不太像莲城的。”那个叫小强的垂眼看他。沈少白笑了笑,道:“土生土长莲城人,不过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怨不得!”楼上男子开始用河南腔说话了,“我想,你可以先到我们那儿先干着,反正哩,我们那儿夜里忙一阵儿,白天也不耽误你找正式的工作。” “这倒也是办法!沈先生真的可以去我们那儿先干着的。” “你们哪里的?” “莲城大酒店星巴克歌舞厅。” 沈少白作了个鬼脸儿,道:“我一不会唱歌,二不会跳舞的。” “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去我们那儿当个服务生啥的,一个月八百。”楼上男子抽出一根烟,在楼上冲楼下的沈少白让让,沈少白摇手,那男的就叼上,然后掏出火机“啪”打开,点烟,浓浓吸一口,迎着朝阳吐去。烟雾,像团麻线,飘飘袅袅,不一忽儿,便将男子的头脸遮掩。 这时,沈少白才意识到,这男子所有的彬彬有礼全是装出来的,就要转身走,忽听女子厉声对那男的说:“王小强!你好好给人家沈先生说话,瞅你那土匪样儿,我就看不惯!”然后冲沈少白很歉意地笑了笑,“他就那德性,您甭跟他一样儿,不过,您真的可以去我们那儿先干着,骑马好找马,咱地方上不像大城市,做啥事儿挺认人的。”说完,又瞥一眼楼上那男子,“他嘛,心眼儿不坏,就是说话直,‘刀子嘴豆腐心’,在我们那儿当副经理——”话还没说完,楼上男子给截断了,大笑着指点女子,道:“我说马艳艳,甭给我旋高帽子,我可经受不起!” 一句话,说得楼下的小沈与小马,看他一眼,都笑起来。
7、
沈少白出外游荡一天,这单位也找、那单位也看,工作还是没有着落,只好垂头丧气往住处走去。深秋的夜晚,已很有些寒意。夹路两边的梧桐树,一片一片往下散发叶子,像一群一群飞落的蝙蝠。风一吹,将这个世界搅得有些暗,也有些乱。沈少白裹紧夹克,背包似乎很沉,压斜他的左肩,勾着头,他走在这条寂然无人的小街上,一时间,有点万念俱灰,连续的碰壁,他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混,他觉得如此无助与卑微,就若陷进无边的汪洋大海,再怎么挣扎,总是没有生的希望;也若坠入一眼枯井,或一座牢房,再怎么跳跃攀爬,总是找不着垫脚让自己挣脱而出。自己好像被人类抛弃一般,所有遇着的人,他们都抱成团儿,对他漠视与抵触,铜墙铁壁一样竖立他的面前,让他无法逾越与融入。父亲的话,又响在耳边—— “孩子,咱们这个地方不兴本领,兴关系的。咱家没有好的亲戚,没有帮手儿,你就是再有本事,也没有用的啊。你还是走吧!到别处去!” 然而,沈少白究还是不信,他竟脱口而出一句北岛的诗:“我不相信梦是假的!”他猛然扬起头,握起拳头,挥动着右手!他不相信,这一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不需要他,他也不相信自己深爱着的这片土地会拒绝他!落叶,在他周围朴簌簌掉着,宛若黑雪。迎着落叶与风,他向有灯光的地方走去。那是家小餐馆。沈少白找着空座位坐了,要碗热干面吃。服务员将面端来。他一摸裤兜儿,钱快花光,房租还没着落,如果实在不行呢,真该去求邻居王小强——先去歌厅当服务生吧,能挣八百是八百,先混个有吃有住再说。真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沈少白这样想着,乍一抬头,见餐馆柜台上摆放着一台电视,便抽出筷子,一边吃面,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本市司法界举办的法律知识竞赛。忽然,一个“光头”横进来,冲着餐馆老板就叫嚷: “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瓶雪花啤酒!” “好的!”老板笑眯眯应道,忙转身走进厨间。 “光头”眼睛四处一抡,随手将少白身边的椅子拖过去,倒坐了,点起香烟,一边狂抽,一边指手画脚:又是粗声粗气招呼倒茶,又是要服务员去调电视节目。“学点法律知识有好处的。”沈少白扭脸冲他一笑。“光头”翻眼盯了一下沈少白,眉头子蹙蹙,猛吸一口烟,没有说话。沈少白伸伸腰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时,电视画面切到一个领导讲话。这位领导怎么这样面熟?!沈少白觑眼待要细看时,不料“光头”却一步抢去,一顿“啪啪啪”乱扭,将台换掉。然后,转身咧嘴笑道:“这人叫吴雄飞,政法委书记,听他瞎日白弄啥!还不如看成龙!”“吴雄飞?莫不就是初中语文老师,吴雄飞吴老师?”沈少白想到,刚要去央“光头”换过台去细认认。猛然间,从店外闯进来七八个年轻人。他们或掂刀或提棒,气势汹汹,一径朝“光头”奔去。“光头”见罢,还没跑及,便被这些人嗷嗷叫着摁倒在地,一阵狂打爆揍。不一时,“光头”血流如注,抱着头,“爹呀娘呀”大呼小叫。然而,小餐馆内竟无一人敢管。那些人,扬长而去。沈少白见状,过去一把搀起“光头”,招来辆三轮,将受伤的“光头”送到附近卫生所包扎。“光头”心中气不过,刚包好头上伤口,便掏出手机,哭丧着脸,嗫嚅道—— “强哥,强哥,快来!兄弟我被人打了。”
8、
一刻钟不到,两辆昌河面包车骤然停在卫生所门口。隔着落叶,沈少白看到从车里跳出一二十个“黑衫人”!他们或掂刀,或提棍,或拿鞭子,一律穿著黑绸衣绸裤,头发大长,个个凶神恶煞般的,骂骂咧咧,一古脑挤进卫生所来。其中两位,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一把撺起沈少白的衣领,挥拳就要打,早被“光头”赶忙拦腰抱住,——“朱哥,熊哥,快松手!这哥们儿是兄弟的恩人!!”“哦——!这不是沈先生吗?!”接着,便听见一片爽朗的笑声,一个青年从落叶下闪了进来。“小强!咋会是你?”沈少白惊愕地问道。“正是兄弟!来——大家认识认识!这位是我的邻居沈少白,沈先生。北京过来的大学生!”王小强向大家介绍道,然后转身又逐一向沈少白介绍他带来的这些人。这些人,点点哈腰,冲沈少白连笑连道谢。介绍完毕,大家围拢在“光头”跟前,嘘寒问暖,然后各各又是摩拳擦掌,义愤填膺的,嚷叫着要找打人者,给哥们“光头”报仇! 这个说:“强哥,早晚都得给他们来场火拼!下决心吧!” 那个说:“对!强哥,不给那帮人颜色看看,他们心里不服哩!” “对,对!干!拍死他们去!”众人随声附和,一时间,小卫生所内群情激昂,杀气腾腾。沈少白忙向王小强使眼色,走出去。王小强拨开众人,跟了出来,问:“沈兄有何高见?”“我不知道内幕,也不知你们之间到底有多大冤仇——”沈少白一语未了,王小强接过话:“都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原先那帮人承包莲城大酒店歌舞厅,经营不好;现在兄弟我承包了,生意才说见好,他们就眼红!瞅见没?那个小非,就是‘光头’,在歌舞厅当保安,今儿休息,不想就被这些人挤着打了。”“此事宜缓不宜急,报仇也不在这一朝一夕,更何况人家能在今晚出手,必定做了周密安排,若你们今晚就杀将过去,怕是中了人家埋伏,要吃大亏的!” “沈先生的意见是?”王小强摆一下手,作了个撤退的手势。“对,先让大家散了。你们好好合计合计,然后再说。”王小强过去一把握起沈少白的手,一边摇,一边说:“听沈先生的,你帮兄弟出出主意。”说罢,进屋劝众人驱车散去。只留下“光头”和他,招了辆面的,非请沈少白坐上,说要去梅苑大酒店开间房,找几个美妞,一边玩,一边好好与沈少白谈谈。沈少白想制止,哪能制止得了,早被他二人连推带拽请进车内,一溜烟儿,直朝梅苑大酒店奔去。梅苑大酒店是莲城市唯一一家五星级宾馆。它原是市委招待所,为适应近几年发展,里外装修,又加置游泳场、保龄球馆,客流量自是别处所不可比。奔驰、奥迪与各种小车已挤满宾馆前空地。小夏利绕到酒店院内,径自开到宾馆玻璃转门前,早有一个年轻男侍者过来,拉开车门。沈少白三个下车,男侍者将“光头”小非拦住,不让他进,说带着伤,怕惊吓客人。小非眼睛一瞪、眉毛一竖,正要发作,被王小强劝住:“这样吧,小非,你打车到别处玩去。”说罢,从兜里掏出几张钱递给小非,小非不接。沈少白说:“我们回去吧。哪不能说会儿话的?”王小强盯一眼小非,小非赶忙接腔道:“沈哥,你不能走!”说了,又转脸儿对小强,道:“强哥,我先回去吧。”“也行。好好养伤!”三人分手。王小强带着沈少白穿过酒店大厅,从左侧垂花门进去,走过一道游廊,直接来到桑拿部。桑拿部站台的漂亮小姐,见他二位来了,嫣然一笑,“先生请到那边换鞋。”说着,左臂往边一扬。这时,早有两个穿白衫衣打蓝领带的男生,一人提一双拖鞋微笑着邀请二位沙发上坐下。沈少白看一眼王小强,刚要说话,王小强拽着沈少白,“请吧,沈兄。”沈少白听到王小强改口喊他“沈兄”,摇头笑笑,只得勉为其难跟着过去坐了。二位换罢鞋,由服务生引领着走进桑拿浴池前厅,换上浴衣,走到一个大的游泳池边。池子四边石壁内钳着大屏幕电视,播放着阳光、美女与沙滩。沈少白说:“王先生,我们是邻居,这样破费没必要的。”“别喊我王先生,叫强哥,我肯定比你大!”二人论论年龄,果然王小强长沈少白一岁半。“我说强哥,都是自己人,花这些钱没必要,还不若省下来,改善一下你与嫂子的居住条件呢。”“你嫂子?哈哈!你指的是马艳艳?”王小强笑道:“才不是的。她只是我的女友!在我们那儿陪客人跳舞的。”说罢,脱掉浴衣,纵身跳入池中。沈少白也跟着跳入进去。“我说沈弟,你就是太书生味了。在咱们这地方混,书生气是要不得的。怎么样,下一步咱哥俩合作,你当我‘师爷’,在莲城这地面上咱哥俩拉一帮人,弄些大事,咋样儿?”“当然行了。但是不能违法。”王小强呵呵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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