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红树林
万维读者网 > 五 味 斋 > 帖子
小树:与人同哭同乐-移民杂记
送交者: 小树 2016年06月13日11:22:53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与人同哭同乐-移民杂记

十五年前,我移民加拿大,工作难寻,南下美国University of Louisville大学做博士后。等到一年余后,待我工作有经验累积,南征北战,又杀个回马枪,北上加国Queen’s University大学继续做博士后,。刚迁入Kingston市时,受同实验室来自中国的博士学位留学生Y之邀,与其合租一套公寓二月(见素质教育思考),尔后,我搬入土生土长白人Mr. Peter 家, 一幢“袖珍型”的百年独立老屋。屋内非常陈旧,简直可以说是贫穷,房子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烟味很浓,客厅餐桌上放着生烟叶,还堆满不知名的干燥树叶。房东Peter穿着朴素到了极致,肯定几个世纪没逛过时装店。Kingston巿人口只有二十万,几乎全是白人,经济发展就靠大学城和加国最大的监狱二所机构支撑,工作机会非常少。我居住的地段属贫民区。

Peter比我年长一岁,身高体胖,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偏大,典型爱尔兰人后裔,憨态可掬,属于一般华人观念中的“卢瑟”(Loser,失败者)。早上8点30,他搭同事轿车去一间汽车修理铺司职喷漆,只有晚上8点后我们才能相见。清水煮土豆,烤鸡腿,撒上胡椒就是Peter每日的晚餐。遇上好天气,Peter于周末,或傍晚还要外出帮佣做园丁,清理杂物,或铲雪。“勤劳致富”已经成为历史传奇或化石?Peter对我非常满意,很快我们就成为朋友。他说,过去曾经有大学生租客欠房钱,让他非常揪心不乐。而我由于工作太忙,也无访客,每天只是回屋睡觉,一周仅做一次饭而已,既省去水电,又不为他添麻烦。

夏季的傍晚,Peter会邀请我在前院花园喝啤酒。他会捧出旧时的相册给我看,并讲述他的家事,说他的婚礼,爱情,动情之处,潸然泪下。Peter自嘲他自己是个bastard(骂人话,杂种),五十年代中期的加拿大,非婚生育是害羞的事,他才出生不久,生母将他放在孤儿院。养父母抱养他,并视其如己出,宠爱有加,常常带他南下美国各地旅游,家中电视频道全由其独占,即使外公也得让他几分。

 Peter说,他天生就不爱读书,“No one can keep me in house, I didn’t like school” 。念高中时,Peter认识了他的甜心(sweat heart),很快就喜结良缘,并生养一男一女。可惜,好景不长,二个孩子还在念小学时,Peter的妻子就离家出走,跟随另一个男人去多伦多开始新的生活。妻子抱怨Peter太窝囊,生活像一潭死水(too boring), 没有经济保障(no financial security)。因此,Peter的孩子只能raised up in street(街边放养,自身自灭),也没受到良好的教育。二个孩子也离开小城去多伦多“淘金”闯天下。

 在此插上一句。我脱离科学研究工作后转行做护理十余年。由于工作需要,我登门拜访过大多伦多区各种阶层的老年人,注意到一个事实,出生于1919-1930年间的加拿大安省人,即使过去是工厂流水线上的蓝领工人,他们居然拥有漂亮的自住房,在北边还有自己的度假小屋,那些人比现在人更幸福!?我的一位年老朋友Charlie,二战时在英国海军服役,退役又完成大学教育,最后在中学校长位置时退休。每个战争纪念日时期,他都着海军制服,满脸自信,穿梭于各学校和机构讲述战争与和平。我问Charlie,你们那一代生活比现在这代好,现在年轻人就业情况的确愈来愈困难。 我们常听说,跨国大企业裁员,动辄几千或万。 但是请新职位?往往只有几十、几百,还要非常隆重宣布,约见传媒,公布天下,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 有些工种,甚至永远消失了,这是科技进步的代价。唯有不停地装备自已,这番话刻骨铭心,既适用于以往,相信亦符合将来。 但人的多样性,智力个体差异的存在,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和追赶经济发展的潮流。 多伦多的天文数房价,你想过吗?战争的根源是什么?如今,社会分配不公,社会贫富差距愈来愈大,还会有战争吗?你的演讲是不是瞎忙乎?老头Charlie一脸无奈,“come on, I didn’t think about that, you are supposed not doing this job in nursing home, you need do something better.”(得,得,我真没想到那些,你本不应该做你现在的工作…)。我实在太扫Charlie兴致。

 

   Peter的旧屋里还住着一位老房客,长的瘦小精干。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非常热情地与我握手寒暄,他叫Wellesley。过后一周,他与我有次交谈,

 “I am pilgrim, don’t screw me around” 他直视我,深凹蓝色的鹰眼发出二道寒光似乎要吞噬我。我却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他所之言。

 他继续严厉地说:“don’t boo sheet, don’t give me sheet,you got it?” ,我仍然一头雾水。

 因为我的一脸无奈,他也茫然,尔后,他语气平缓说“I nice to you, You nice to me” 这句我真明白了,“我善待你,你也善待我”

 我将Wellesley所言,说给实验室白人硕士生听,他们大笑起来,说,那是街头江湖英语,大概意思是,“我是发现新大陆的首批登陆大佬,其他后来者别跟我耍花招,别操蛋,规矩点,你懂滴”。

 Wellesley整天宅在屋里,若有所思,手握着啤洒,嘴上叼着烟。他屋里常常传来“砰”的一声响,我知道他又醉酒跌倒。他的访客一拨接一拨,高谈阔论,围坐客厅餐桌喝啤酒,吞云吐雾,轮流传递享受着一种香气特殊的自制烟卷。大约3个月后,Wellesley转而春风满面,对我非常客气,他发现我原来是个君子(You are a nice guy),原因是,我从未动过餐桌上的干燥村叶,他向我介绍那些无名树叶是大麻( Marijuana),我可以随意试用。他还说,有华人朋友与他合作推销大麻发了,在多伦多唐人街开店,还购入带游泳池的豪宅。为了进一步跟我套近乎,他接着又说,Kingston巿某中餐馆华人老板Raymond是他的好朋友,起缘于一次他在Raymond馆子用餐,几个小混混进来寻衅滋事,被他当场喝退(leave him alone, get out of here)。Raymond儿女非常优秀,会武术,在Kingston巿教育局拿过不少奖杯。

我觉得Wellesley 是有思想的那类人,很有激情。他说, 他很尊重女性,并很爱他的母亲,每周都去母亲家请安,并带她逛超市购物。他的父曾去欧洲参加二战,驻扎英国时认识了他母亲,战后父亲领着全家返回祖国加拿大开始新的生活。Wellesley 说,他父亲是个酒鬼,家庭暴力使得家里永无安宁,他痛恨厌恶自己的父亲,并认为他父亲因醉酒躺在公园而冻成僵尸(frozen in park)是一种报应。

我回应Wellesley ,讲了一段过去发生在中国小镇一家中药店的事。老板长得很斯文而内向,话很少,虽然守店卖药,对着顾客常见腼腆。但这样一个人却是打老婆的能手,打起来砰砰有声,比打沙包更响亮。那年夏天,老板不知何故,忽然仆倒在櫃台上,畏之如虎的老婆赶紧将其入殓下葬。其实,老板只是昏厥,然而,却没有人怪他老婆匆促葬夫,而认为老板被活活埋葬是罪有应得的报应,大家都了解她当日如释重负的心情。由于文化的差异,Wellesley 难以理解我说的故事涵义。

我常见有年轻女访客与Wellesley 同居,他的房间门是永远敞开。他声称,他很尊敬那些女访客,因为她们都贫穷,并有心理障碍,需要求助于他,而他的屋子是她们的避难所。Wellesley称我为good guy(君子)还有这个原因,就是,我从不与他的女访客多嘴,或余光斜眼,即便她们对我态度热情洋溢,也应解读为白人待人的礼遇和习惯。

 出外靠弟兄,众志成城,无数个弟兄集合起来即成大炮。每隔三月,Wellesley 要率领小兄弟驾车去温哥华视察他的大麻种植屋情况,并检查资金来往账目。回程又顺便捎来新的大麻。他给我看大麻种植屋周围的风景照片,该屋隐藏在大山森林中,溪水周围悠闲躺卧着野鹿和野马。Wellesley最后一次从温哥华回来后,脸色灰暗憔悴,肚子挺得像孕妇,我怀疑他的肝功能极度衰竭恶化,以致腹水。

 Wellesley 常常取笑房东Peter呆头呆脑,他所吃剩的食物由Peter一扫而光,我倒认为Peter 是极其诚实勤劳的人,他不会哭穷,装病,诈取社会福利金。Wellesley 说他自己曾经在美国一家大制药公司高就,任加国安省销售部门总管,他离过四次婚,财产在离婚当中全部分割殆尽。对于他的经历,我也不想考证。Wellesley 的儿女有的跟他有联系,邀请他参加婚礼,有的与他断绝关系,认为他是流氓地痞(gangster)。

自信,和骄傲是Wellesley 的特质,他最得意是,警察从未敲过他的门。每当我与Wellesley 聊天,他就抨击起时弊来,处处显露出叛逆和桀骜不驯,反骨与反思似乎已经溶入到他的血液里。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如滔滔河水似的止不住。他不喜欢政客(liar,  they have big pain in ass) ,黑心人,他们合理制造不公义的囚牢,然后满口仁义道德的关怀。Wellesley还痛恨金融资本主义,认为经济全球化(globalization)使失业人数增加,贪富差距拉大,人变得愈来愈贫穷,每天在痛苦中争扎,Do you know , down the street you can get a lady, only ten dollars(这条街口你只要花十元就可找到一位女人)。Wellesley 仿佛永远活在自己那个世界里,他总是以冷眼审视美国和加拿大,他有着批判现实的眼光,这是一个有头脑有良知的人之本性。可另一方面,他对现状的不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人的际遇所致。

脱离医药营销行业后,Wellesley 自己创业,一脸斯文与各种人打交道,面对经济转型,时移世易的问题,没有生活技能他,断断续续,花光了钱,事业步入黄昏何去何从?虎落平阳,向现实低头,让人多了一份同情。Wellesley 认为,是社会分配不公逼使他走向种植和销售大麻之路。

我们总会臆想,脑中闪过电影桥段,镜头细腻,色调昏暗,毒贩设计出一条完美的线路,拿着Ak47在街上扫射,十分钟就劫完几个珠宝店,带走巨额藏金,凶悍就是这样被媒体渲染和公众塑造出来。

现实中,毒贩大佬不易做,运销途中,各种人员的打点,再分给兄弟,其实所余无几。我们以为他们只要大干几场,完胜后, 就可半世享乐世界,屋后有私人游泳池,出入以宝马代歩,但其实一单生意赚很少钱。我对Wellesley 印象是,他一会儿安静忧郁,过会儿又精神亢奋,时时抽烟,三歺盆饭,一身破旧衣服,喜饮酒,虽然不至于腰缠万贯,但还有点银子,却从不挥霍,掏钱时每每犹豫。他一手大刀大刀地去拚杀,一手拉腰包的拉链却温柔,小心,沾毒的钱才是时代变更中,唯一不变的核心价值。Wellesley 还非常有人情味,我在病中,他为我煮罗宋汤,他说他是喝着他母亲做的罗宋汤长大的。

 

翌年春季的一天,我很晚从实验室回到住屋时,听到Wellesley房里传来哼唧,哼唧声,循声至其屋,我见Wellesley躺在床上,脑门上起个大包,Peter守在床边。Wellesley说,他受到几位身份不明人的袭击,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拉撒(I have to sheet in bed, I can‘t get up。我以为Wellesley爱出风头,无人不识,贪玩放荡,玩世不恭又不甘沉寂的性格,才遭此难。他却对我说,他的小兄弟踩到了同行销售的地盘(step in another one’s turf),时间足以把任何人赶下擂台,他承认自己老了,一代不如一代,帮已早已不成帮,只剩下好勇斗狠,唯利是图的地痞流氓王八蛋。风来,树倒,猢狲散。逞强,好玩,当英雄,一句戏言,又是贼话。𠮟咤一时,下场不过如此,人生如戏。

不久,我的教授(老板)说科研经费不足,要我另谋高就。我依依不舍与Peter 和Wellesley告别离开Kingston。我曾经打电话给他们,Wellesley高兴地对我说,他已经拿到了政府对残疾人福利金,并被列入肝脏移植等待名单中,我感觉他已彻悟,苦尽甜来。是呀,来北美前,我对北美的印象都是来自好莱坞电影,或听短期出国访问学者回国的演讲。一旦深入到现实社会当中,我明白了,好莱坞靠推销梦想忽悠世界赢票房,而短期出国访问学者,走马还未观花,就能大侃北美是如何的美,自己又如何风光,其实,大多数老百姓每日都为生计苦苦挣扎。做人要厚道,从虚谎中脱离出来。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