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面热烘烘的,比外面暖和多了。几个病人和家属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年轻的都拿 着手机盯着看,年龄大的就望着白色的墙发呆。化验室的医生以为他是家属,没有说什么就把单 子给了他,他自己看了看,甲胎蛋白超标,他的心马上沉下去了。
他认识的医生不在,休假去了。这个医生休假之前应该给其他人打过招呼,说这是熟人的单 子。但是值班的人搞错了。本来这样结果的化验单子都直接给主治医生,就算是家属也不会让看 见,可是值班的人可能以为打招呼的意思是把化验结果给家属。现在单子突然就到了他本人手上。 他看着单子,想问问医生有没有可能化验单搞错了。医生拍拍他的肩,“结果不太好,看他的主 治医生下确诊吧。” 然后就转身进房间了。旁边一个望着墙看的老太太转过头来问,“你帮家里 人拿结果?”
他迟疑了一下,不过陌生人的搭话让他一下子感觉心里放松了一些。他长长地呼出口气,摇 摇头,没有说话。
“年轻人啊,应酬多,要注意身体才行。”老太太说。
这时刚才那个医生又走出来,低着头翻着手上的一叠纸一边走过一边说,“应酬多,喝酒多, 要注意身体。”
他又想跟医生说什么,但是医生已经走进对面的房间了。
他拿着单子又仔细看了看,的确超了指标很多。他自己已经做了很多研究,加上前几天的其 他检查,医生虽然还没有确诊,他自己心里已经做了最坏打算。昨天晚上他在写博客之前,又在 网上看了一小时医学网站。看他的博客的人至少有好几百人,在公司和社区还是小有名气。他一 开始只是写写回国工作以后的感想,还有回忆一些读书时候的事情。慢慢地他就开始翻墙,把一 些国外的媒体对国内热点的报道翻译成中文,有些跟国内的媒体对比,有些加上自己的评论。他 很小心,一方面把他觉得有义务让周围的人知道的东西写出来,一方面尽量不去涉及很敏感的话 题。点击数越多,他就越投入,虽然工程很忙,平时应酬的确也多,但是他坚持做到每周有一两 次更新。
现在他不用赶着回办公室,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老太太已经被叫到去做检查。他正在想去什 么地方,医生又走出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什么?”,他想,难道真的搞错了?
“这个你现在不要拿走,应该去问你的主治医生。我们会给他的。好不好。”
“我可以拿给他。”
“没事没事,还是按规定办。你是罗医生的朋友,我们会尽心的。”
罗医生是他认识的那个医生,这个星期休假去了。
门诊上他的主治医生也没有来上班。他走出医院大楼,大楼是新建的,院子里的花园也是新 的,维护得很好。他还记得医院旧楼房和花园的样子。那是中学的时候班主任做胆结石手术,全 班集体来看望老师。他还记得那是夏天,窗外绿树成荫,花园的中间是个大喷水池,从老师的病 房的窗口可以看到。回来的路上他们几个同学还在争论老师保存在小瓶子里的结石的形状和颜色。
现在他自己可能得了肝癌。
他刚刚回国的时候,国内的同学都说他显得比一直在国内的其他同学年轻。他身材适中,没有发福,平时 坚持抽空去游泳。去年他回美国的时候,还抓紧时间打了几场高尔夫球。周围的人都公认他回国 发展得不错,也很适应。他也觉得很好 ,虽然不算是十全十美,但是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属于 正能量的。只有晚上和周末写博客的时候,会去思考一些负能量的东西。那些负能量也不完全是 国内的问题,西方的社会也有很多问题,西方的媒体也有偏见。他在纽约时报和彭博社的新闻后 面都留过言,表达他对一些问题的不同意见。对他来说生活在中国跟在美国差别并没有多大。
开车出大门的时候,守门的保安没有零钱找他,让他等一等他去换零钱,他挥挥手说不用了。 可是保安没有开栅栏,而是跑进大楼里面去换零钱。他突然很想跟保安大叫一声,老子无所谓钱 不钱,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可是等到保安跑回来的时候,态度很好,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 不停地给他道歉。他接过零钱,一言不发开车走了。
他希望自己现在是在去犹他州的国家公园的路上。沙漠里的高速公路前后看不见一辆车,一 个人。他可以在阳光下稳稳地踩着油门高速前进,看着周围空旷无际,路边一棵棵仙人掌被甩在 车后。但是现在他是在旧城里,两边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旧楼房,街道已经拓宽过了,但是还是经 常塞车。他只有慢慢地随着车流往前移动。
他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在城市里塞车的博客。他说塞车其实很多时候不可避免,虽然大家知道 有很多因素造成塞车,比如城市规划,开车的人的素质和习惯,交通管理是否科学,但是归根结 底还是车太多。现代开车的人其实跟古代坐马车坐轿子的人差不多,都是花很多时间在路上。那 古人是怎么面对路上花很多时间呢,他们没有抱怨,而是接受这样的事实,认为这就是生活的一 部分。而我们现代人还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总觉得自己应该一下子到达目的地。其实如果尽 量选择坐别人开的车,比如用滴滴打车,坐公交,或者有钱去请司机,那就可以学习古人,在舟 车之上或者捧卷读书,或者幂思默想,都比自己在路上怨天尤人长吁短叹不耐烦要好。大部分在 这篇博客后面留言的人都说他很有道理,是修身养性的好建议。只有小区门口咖啡店的老板娘的 留言是”装什么装“, 然后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街上,咖啡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手冲咖啡”四个粉笔字,看来是 今天早上才写的。他走进门,里面的背景音乐是浑水的布鲁斯。老板娘抬头看见他,“网红大叔 啊, 今天这么早下班。”
他看着老板娘,努力微笑了一下,“要个中杯黑咖啡。”
他搬回国的第二天早上就光顾了这家店。 老板娘三十多岁,以前是电视台的主持人。他那几 天家里宽带还没有装好,都是到咖啡店上网。他们很快就聊起来了。老板娘的老公是公司老板, 后来熟了,也跟他一起喝咖啡。但是老板娘跟他聊天的时候最多。她业余做公益组织的活动,有 很多朋友是作家,律师和志愿者。他们一开始聊得很投机,从咖啡的口味到国内国外的大事,从 美剧到娱乐圈八卦。他的博客的最早的几个读者就有她。
有一天老板娘说起她的几个朋友陆续被抓起来的事情。他在网上也看到新闻。
“其实我们真的只是想做一些公益的活动,根本不是反对什么。但是就这样都要抓人。”
“我也看见新闻了。不过你也要看到,这种有组织的活动,是很容易被感觉有威胁的。所以 虽然你们的意图可能只是公益活动,但是不见得人人都这样认为。”
老板娘看上去有点惊讶他这么说。
他接着说,“比如西方的政治,虽然有政治理想和意识形态,但其实往往是利益集团之间的博弈,所以就算是公益组织,其 实也会代表一些人的利益,或者被一些利益集团利用。”
“可是我们没有西方的制度啊。”老板娘争辩道。
“社会进步都是有个过程的,需要有耐心去改良。要是想一下子就解决问题,反而会出更大 的问题。”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在历史上,一个完全无害的草根活动或者组织是如何演 变成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以及这个背后的社会学和政治学理论。她老公在一旁听了一阵,插话说, “我同意你的说法。我就叫她不要太积极地去参加这些活动。”
老板娘沉默了一阵,摇头说,“你在国外的时间太久了,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他自己觉得自己说得头头是道,很有道理,本来以为老板娘会茅塞顿开,同意他的看法,可 是老板娘一点都没有被说服,让他略略有点失望。不过她也说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于是他接着 跟她老公接着聊打高尔夫球。
除了门口的小黑板,今天咖啡店的墙上还新贴了一张雪莱的画像。肖像旁边是那句有名的格 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
“啊,雪莱!”他指着墙上的画像说。
“今天本来要去旁听庭审的。不让进去。”老板娘说。
“等一会就关门,”她又说,“不让进去,我们也要在法院门口等。”
那天和老板娘争论以后他写了一篇博客,是读了福山的书的感想。他又用川普做例子,来说 明很多荒唐的事情不仅是中国独有,而是在地球的任何角落都可以发生。网上最近很多人在赞美 八十年代,他觉得八十年代的荒唐事情其实更多,有些人对现状不满,有些人怀旧,连八十年代 也在他们的记忆中变得温情脉脉了。
从那时候到现在,中国的确变化太大了。上个月几个老同学开车带他到山里喝茶。他记得小 时候大人去山里面就必须住一晚,因为路程太远,要第二天才能返回。现在开车去一个多小时就 到了。他看着车窗外面的青山绿水,想着小时候听父母提起这些地名的时候的情形。父母来过这 里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来过,只是这些地名牢牢地留在他的童年记忆里。他一直就在想象这 些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今天才总算亲眼看见了。
他们顺着一条河开到山里一个桥边。过桥就是山路,走十分钟就有一个茶馆,里面空无一人。 几个学生在桥下河谷的大石头上面照相。桥上有漂流的招牌,不过现在已经很冷了,没有人会来 漂流。漂流还是他到美国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说,现在这里山里的学生也会来玩。这些从小就知道 漂流的学生,长大以后肯定跟他们这一代不一样。他以前的学校的门口的墙上刷着八个大字, “严肃紧张,团结活泼”,后又被各种其他标语覆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五讲四美三 热爱”;“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 义”...... 现在他的母校的墙上刷的是校训,“忠,勇,勤”三个字。前两个字让他想起小时候看 的太平天国和义和拳的小人书,里面画的清兵的衣服上都是一个圆圈,里面是忠字或者勇字。
他现在想起这些学生,觉得很伤感,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将来会怎么跟自己不一样。他 拿着咖啡走到楼下,院子里几个老人和保姆带着小孩在玩。他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慢慢喝完咖 啡。然后他没有上楼,走回车里,往父母家里开去。
父亲不在家,出去跟人打麻将去了。母亲在家收拾屋子。家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沙发 有一半都堆着各种纸盒子。母亲年龄一大,就舍不得扔东西。以前是超市的塑料袋塞满柜子。幸 亏现在没有免费塑料袋,这些袋子至少没有再变得更多,就只有纸盒子在慢慢增加。他还不打算 给他们说什么。他计划等到医生下确诊的时候,那时肯定要住进医院,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你咋现在过来?”母亲拿着一块抹布从厨房走出来。
“过来看看。你自己在做清洁啊。小杨呢?”
小杨是上个月请的保姆。
“那个女娃子,看着面善,坏得很。我喊她不要来了。”
这是今年请的第五个保姆了。
“她咋坏了?”
“她洗碗用好多洗洁精,然后也不仔细冲。那个洗洁精都是化学物品,吃下去有毒的嘛。我 跟她说,她还跟我吵,根本不听我说。每天还要吃水果,好像她是主人,我们要把她供起。”
“洗碗当然要用洗洁精。你看看你洗的碗,都是油腻腻的。吃个水果有啥嘛。你咋就把她赶 走了。”
“哪个说的,我洗碗都是用开水面汤洗,很干净。我给你说,现在的保姆都坏,算计得精得 很。要请还是要请以前那样老老实实的。”
父亲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情。母亲这两年眼睛不好,走路也有点问题。年初他给他们请了保姆 来帮忙,没想到每一个都做不上两个月就被母亲赶走了。连父母小区里面的邻居都知道了。这个 小杨是同事的乡下的远房亲戚,开始的时候母亲很喜欢她,他还以为这次终于找对人了。
门打开,父亲这时也回来了。
“咋个小杨不做了呢?”, 他问父亲。
“你问你妈,她说人家偷东西,结果东西又找到了。冤枉人家小杨。”
“她肯定是想要偷的。你咋能站到外人一边说话!”
“早上我就跟你解释了,小杨很本分的。你那样说人家没有道理嘛。还当着面骂得那么恶 毒。”父亲的嗓门也高起来了。
“算了算了,不扯了。你们都少说一句。”
“不扯,你跟你爸一样,都是帮外人的。为这个家我操好多心,你们根本不领情。为了一个 保姆就要跟我吵半天。人家要害我,你们根本不管。”
“你也不要疑神疑鬼的,你看你的老同事都不找你了。你现在连个朋友都没有。”
“我拿朋友来干啥,那些老同事个个都不怀好意,以前在单位上大家都勾心斗角的,现在还 不是巴不得对方倒霉。朋友,我把朋友都看穿了,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朋友。我自己一个人还清静 些。”
他已经听了这样的话好多次,他不想又重复听一次。于是他换个话题说,“今天家乐福是不 是打折,你去看没有。”
“今天打折?”母亲转身进厨房去放下抹布又出来。“现在的超市也骗人。你看到处都在卖 转基因的食品。那个吃了对人体明明有害。公司赚黑心钱,国家就是不管。”
“我给你说了,转基因食品是安全的,你要相信科学。”
“人家崔永元都在电视节目上讲了,你还相信你那个科学。我看那个方舟子才是不讲科学。”
“方舟子说的是对的。”
“你还相信他的所谓科学。吃了你得了癌症才晓得厉害。”
他不提医院的事情是对的,他现在更是一点都不想提。
晚上咖啡店又开门了,他走进去,现在的音乐是路易阿姆斯壮的爵士乐。
“坐吧。”老板娘指着一张空桌子说。有两三对情侣坐在角落里,一桌几个年轻人面前堆着 文案和手提电脑,大概还在这里加班。
“请你品尝一下我们的手冲咖啡。”
老板娘给他端来一杯咖啡,然后也端了杯咖啡坐在他对面。他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活佛仁波切 的宣传单子,“你开始信佛了?”他问老板娘,“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就是一个朋友约我去听。我不太信。”
“现在仁波切太多了。”
“你信什么宗教吗?”
在美国的时候,他有时也会被问这个问题。一开始他说自己是无神论者。但是真正仔细想想, 他总觉得自己还是有点信佛教。
“非要说信什么,可能佛教的禅宗有一点。”
“跟这个有什么区别吗?”老板娘指指桌上的单子。
“有。密宗啊,就是这些仁波切还是讲很多修炼什么的。禅宗就不太讲,就是四大皆空,就 是虚无,无所谓修炼不修炼,也不需要什么大师指引。”
“那人生信仰还有什么意义?”
他把自己勉强算成佛教徒,就是因为大学的时候,正流行禅宗五祖的漫画书。他喜欢去寺庙。 当地有个八百罗汉寺,传说数罗汉可以知道当年的运势。有一次他好奇心起,就去问一个坐在千 手观音前面的老和尚,怎么数罗汉才知道运势。老和尚严肃地说回答,“出家人都是四大皆空, 数什么罗汉,那些都是封建迷信。” 他惊讶地走开了,过后仔细想想老和尚的话,一下子有醍醐 灌顶的感觉。
“人生的意义就是要勇敢面对这个虚无,去创造意义。就像尼采的超人。”他把老和尚的故 事讲了一遍。
“会不会是老和尚懒得跟你多说,就这样打发你?其实他没有什么玄机。”
“这个,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没有这么想过。不过,嗯,倒是真有可能。”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世界上的事情,虚无一点看最好。本来很多就不是黑白分明善恶 分明的,很多灰色的地方。你要是太激进,想要把不好的都砸烂,那可能连很多好的东西都被一 起毁灭,最后达到的效果跟你想要的完全相反。”
“但是你看见那些丑恶的东西不觉得愤怒吗?”
“哲人说,失控的愤怒带来疯狂。”
“你太抽象了,根本不知道实际。我们的基金会,连着三年做了很多有意义的活动,现在却 只能解散。自从第一个人被抓以后,现在是第三个了。这些人不过是想帮助弱势的人,现在连他 们自己变成弱势的人,就只好互相帮助。结果是都被抓进去。”
“不好的地方,那可以从内部慢慢改良啊。”
“你这个说法其实就是维持现状说得好听而已,没有抗争,他们会主动去改?”
老板娘把跟前的咖啡杯推开,“你, 跟你的禅宗,其实就是什么都不愿意去做,逆来顺受, 以为就可以把小日子过下去。我不懂大道理,但是我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行为负有道德责 任,这包括你已经做过的行为,和你应该做却没有做的行为。四大皆空说起来容易,要是你家房 子被强拆,你的小孩子只能喝污染的水长大,你的家人被冤枉了无处申张,你四大皆空给我看一 下。”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爵士音乐已经停了。
“我觉得你就是自欺欺人,找个麻木不仁的借口。”她又加了一句,“好了,再有二十分钟 就要关门了。房东不租房子给他老婆和孩子,今晚他们到我家临时住。”
“还想跟你聊聊呢... … ”他本来想说说今天在医院的事情,但是老板娘已经站起来了。他觉 得有点受伤害。可是他也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明天要真是确诊了是肝癌的话,那再去思考人生是 否虚无对他来说突然显得很可笑。他不知道后面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但是现实会渐渐揭示自己, 就像一张接一张的化验单,甚至在人有任何感觉之前。他坐在那里,用剩下的时间慢慢喝完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