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李云峰

林晓

去年，当李云峰从江苏省常务副省长的位职跌落，开始接受“组织调查”时，对他的结局还心存幻想，虽然身在中国的同学们已经告诉我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了。今天早上猛然看到朋友的微信群里传来的消息：李云峰被“双开”，并“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不觉心头顿时阵阵寒意。

我和李云峰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三十六年前。那一年我以全国第四十四名的成绩在中美物理联考（CUSPEA）中被初选录取，去北京参加英语的面试，面试是在教育部，由哥大的诺曼克雷斯教授和康乃尔大学的菲奇教授主持。此前我从我的中学老师汤书强那里知道李云峰也在七七级高考中被录取，而且考上了北大哲学系。教育部面试完了后，我忽然想到去找李云峰，一来我们中学时代是不错的朋友，二来吗，也在他面前炫耀一下出国留学的得意，因为这在他们文科生中是很难得，也很被羡慕的。

我并没有李云峰的地址，只知道他在哲学系。终于在北大满校园问到了哲学系七七级的宿舍。在他们的宿舍门口，他的一位同学听了我的询问后，向里面叫到：李云峰，你老乡来了。因为事先并没有告诉他，虽然是老同学，李云峰见到我时仍然很意外。不过立即变得非常兴奋，跟我说，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也笑了，说这是见到哲学家的第一句哲言。

那一天，李云峰问我想去哪里玩，他已经是老北京了，今天是舍命陪君子。我说我是乡巴佬进城，听你的。他想了想说，就一天的时间，我们就在北大和清华园转转，给你介绍介绍中国的名牌最高学府，然后再有空，就去看看圆明园吧，出国前接受一次爱国主义教育，说完我们都笑了。那一天他带我先在北大转了一圈，给我介绍了北大各系，当然主要还是他们哲学系，给我讲到冯友兰，胡适，也讲到梁漱溟和蔡元培。去北京前，我向我在武大的同学查乐平借了一部照相机，买了两卷胶卷，于是我们在未名湖畔照了几张相，。后来穿过北大，去了清华园。谈到清华，他显然没有那么得心应手，不过他还是告诉我，清华是美国的庚子赔款创建的，那是在火烧圆明园以后。

我们最后去了圆明园，在那里的断壁残墙间坐下，两人聊了很久。我们聊中学时代的往事，我们共同的知青经历。而作为文革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我们更有着许多的共同语言和感受。那一年，李云峰在我的眼里，仍然是那样的朴素，那样的严谨。李云峰很羡慕我们理科生有机会出国，但也能听出，他并不嫉妒，他有他的理想和抱负。那一年的李云峰，让我想起了中学课文《陈胜起义》里的一句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然而自从那次以后，我和李云峰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关于他的故事，都是我的中学物理老师汤书强告诉我的。我深知李云峰的文章盖世，李云峰有一手秀丽的正楷钢笔字，加上他七七级的光环和北大哲学系的背景，他的一切成就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汤老师告诉我，李云峰毕业后回到江苏，在省委当秘书。后来他到江阴挂职当市委书记时，曾经出过一件非法集资案，当时汤老师很担心李云峰会卷入其中，但那次显然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2006年，李云峰已经是身居高位，官至江苏省委秘书长。那一年，我和几位我们纽约州立大学的教授去中国面试研究生，我们的面试地点包括上海，南京和北京。在南京的那一站，我给李云峰写了一封信，问他能不能来和我们一起晚餐。但那一次他没能来，不过我还是能理解，毕竟他已经是一位公众人物，身不由己。从那时起，我也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遥远了。而李云峰也进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世界。

我在句容中学只生活和学习过一年半的时间，那是1973年我的父母在农村下放三年后，被调到一个山区的公社。公社中学很远，每天要走六七里的山路，而且教学质量很差，许多课程都开不出来。于是母亲通过在中学教书的舅舅“开后门“，转到了句容县中。那时候，李云峰在一班，我在二班。照理说，作为不同班的同学，我们的接触并不多，但李云峰的名字却因为他的文章而全年级闻名。我们的语文老师吴建国上作文课时，都喜欢把全年级的优秀文章拿来，摇头晃脑地读给我们听。当然我自己的文章也还是不错的，我和李云峰，还有我们班修丽丽的文章都曾被共同编入了县里的《中学生作文选》。李云峰写的是政论文，我写的是一首诗，一篇来自看完电影《青松岭》后感想的自由诗。我想那时的李云峰和我，应该是一种互相欣赏吧。

李云峰的结局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了。在我的记忆里，李云峰是一个正派，朴素，也很沉着冷静的同学。李云峰并不像我这样直率和expressive，所以我一直认为李云峰适合于中国，而我适合于美国。从中纪委对他的定性里，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令人憎恶的字眼。他没有情妇，也没有直接的贪污受贿。李云峰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至于“公款大吃大喝”，这是那些年代的普遍现象，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也许王岐山比较清廉些，可是习大大的亲属不也很发财吗，譬如他的姐夫邓家贵就据说在海外也有亿万资产。

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多年羡慕了文科出身的李云峰叱诧政坛，风云时代以后，忽然为自己能有一个平稳的职业生涯和结局而庆幸。我们家太座曾对我说，你要回到中国，没准也是一个“贪官”。这种假设听起来当然令人很沮丧，但回过头来想想，我凭什么就会比他更好些呢？如果连李云峰都能是贪官，我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中国政坛是一个森林规则的舞台，记得我的父亲从小就教导我们，要学理工科，文科是一个危险的行业，这是他血的教训换来的。我很感激我的父亲，让我做一个对人类，对家庭，也对孩子有意义的人，也让我把这种理工科情怀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