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冰冷的水。
他绕开水池。冰蓝的水却偏偏映出他那张如天使般但很苍白的脸。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刚毕业的美国大学生而不是商业巨子。
径直走向一座高楼。
电梯平稳的停下。他缓缓地走出电梯,那几缕从窗外钻进走廊的阳光像是要被四周的黑暗吞噬。湿冷冷的潮气慢慢侵入身体。他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的轻咳一声,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逃似的加快步子。
来到那扇门前,依然熟悉。
门和他的眸子一样,是淡淡的棕色,而且是他亲手漆的。他清楚的记得那时是一个夏天,那年夏天最流行紫色的短裙,所以她也总是穿着那条淡紫色的短裙。但他总是嫌那裙摆太露,所以总要给她买更长的裙,她从不拒绝,可他却从没看见她穿过比那条更长的裙。
思绪未来得及继续上映时,门开了。
她露出半张脸,青色的瞳孔依旧冷的像阿卑斯山上的冰点,但却无法掩饰在与他目光相触后的那一瞬不安。
“找我有事吗?”他露出他惯有的笑容,但只是挂在嘴边,因为他们在半年前已经分手了。
“进来吧!”她僵硬的回给他一个微笑。
走进门,他熟悉屋内的一切。淡粉色的墙纸是那年夏天在布鲁斯买的,那家店的墙纸以前只买给英国贵族,但现在只要有钱购买,它便向任何人出售这些墙纸。因为如今时代不同了,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钱才是至高无上的,是的,丑陋而又美丽的金钱。
“对不起,安。萨托先生。”一个低而沉的声音连同二名高大的男子闪了出来。
他本能的后退了两步,自己似乎见过他们——在某人的办公室里。
“诺克先生有事想拜托你!”
“哥哥?”
“是的,这是张企业委托书!”其中一名男子将文件放在桌上。
“什么意思?”他有些不自然的甩了甩头发。
“诺克先生很乐意帮你从你的那些巨额财富中解脱出来。”
“解脱?”沉默……他的表情没有那些人想的那样吃惊,但即使是淡粉色的墙纸此时此刻对他而言也是耀眼的。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她有些僵硬的站在他们身边,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现在的情形有些像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最后的晚餐。
“怎么样?想好了吗?”金发男子挑高嗓门。
“你们……你们以为有筹码吗?”他点了一支烟,袅袅上升的轻烟却未能给他半点轻松。
“筹码!?当然。”金发男子一把将她拽至他的面前。
烟从他的指间滑落,手指的热气渐渐散开,指尖很冷,像触了冰。
“怎样?”金发男子颇为得意的奸笑。“快决定吧!?”
“就这个女人?”他顾作自在的笑,可他的演技并不高。“随你们的便,我不会签的。”
“是吗?”金发男子将她往后一拖,搂进怀里,淫笑道,“虽说是二手货不过还是不错的啦!”
她咬着唇,哆嗦着任那男人摆弄,他的手不安分的游动在她身上。
“够了!!”他的怒吼回旋在空气中。
“安先生生气了!唏,急什么?过会再还你。”金发男子在她脖子上尽情的非礼着,然后开始脱她的衣服。
“住手!!”他几乎要冲上去。
“冷静。安先生!”另一男子迅速的掏出手枪,对准她的脑袋。
空气被冻结了,他定在那儿像是一座雕像。嘀哒。嘀哒的钟声像是铁锤敲在他的脑门上。
“住,住手!”他的表情投了降。
“好的,——杰克!!停下!!”掏手枪的男子命令金发男子。
他看得见她的泪水含在眼中,但她却没有勇气正视他一眼。那双青色的眸子像是玻璃一触就要碎了。
金发男子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恶意地笑着添添唇:“味道不错啊,难怪安先生对她情有独钟。”
他恶狠狠的瞪着他们,恨不能一脚揣死这群下三烂的东西。
“快签啊!!”拿着手枪的男子有些不耐烦。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且有一种恶心的想吐的感觉——是不祥的恐惧还是被亲生兄弟出卖的痛楚?
一缕从对面窗户折射进来的阳光似刀似的扎进他眼里——他看不清这的一切,手也不听话的把字签的歪歪扭扭。
“很好,安先生!”金发男子一把夺下文件像条疯狗一般狂吼:“我们发财啦!!”
他愤怒的盯着这些人:“那么,现在——滚,离开这里!!”
“是的——先生!”拿着枪的男子微笑着露出那口大黄牙:“不——过,是——您!!”
黑色的枪口……血却是鲜红的……
在那声枪响后,她再也忍不住内心世界的冲击,发疯似的扑倒在他身上:“不……你们说好不会伤害他的!!”
血蔓延开,棕色的瞳孔挣扎着,身体清楚的感觉到她的体温包围着自己,唇微微的蠕动:“栗……栗……”
视线渐渐模糊……却仍能感到这个世界……感觉到她……
“原谅我……安……”她的泪落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滚烫的,能燃起他所有的回忆。如果他还能说话——他仍会说:“栗,我爱你!”
脑电波在死亡边缘飞转……
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她一直在骗自己,知道她不过是在逢场做戏,知道,知道,真的都知道,但是到了最后却演变成了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局面,真的很可笑,她的一个眼神都会让他觉得比整个世界还要重要……
“栗……”他的泪滑落……再也感不到声息……那最后的光带着苦涩的痛楚消失在这个世界的瞬间……
十七世纪末,英国雨从阴暗的天空如豆般倾泄而下,湖泊倒映着多威诺庄园冰冷的铁窗,前院静的出奇,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
傍晚,庄园后山间闪着火光,奴隶们点着火把穿梭在每个山头,犬吠伴着急促的马踢声回荡在山上,人门在找她——多威诺家的小姐……
老多威诺公爵为女儿的私奔感到羞耻且暴跳如雷。他要儿子马上把她抓回来,是的,她把贵族的脸丢尽了。
于是小多威诺带着一群人直奔山腰,直觉告诉他在那能找到她。
雨更密了,像是止不住的洪水往下泄。
他不喜欢下雨,因为水总是冰冷的。
穿进树林童年的记忆领着他找到了她。
是的,一定是她。
他悄悄躲开其他人,独自飞奔而去。
雨密得睁不开眼。
她冷得发抖,被树叉勾破的斗蓬淋湿后反而成了她的累赘,那个男人拉着她的手很吃力往前走,他的左手受了伤,像是被犬咬的。
"安?"当他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她惊恐地看着他。
"姐姐回去吧!!"棕色的瞳孔迷茫地失了方向。
"我……"她青色的眸子在夜的掩护下更让他觉得遥远……
"回去吧!!"他拽起她的手:“不要再丢贵族和多威诺家的脸了。”
"我……安……我希望你和爸爸能原谅我……"她抽出被他紧拽的手。泪却含在眼里。
"为了他?一个奴隶?你真的疯了吗?"他被惹怒了,积压已久的怒火一涌而上抽出剑吼着:"为什么?为什么?“
“安,对不起——"她希望能阻止他,而本能却使她用身体去护着那个已受了伤的男人,那个她最爱的男人。
棕色的瞳孔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狂吼着举剑冲向那个男人。
"住手——"她的尖叫声划破了天空,双手不停的扯着自己的头发。
血溅出——缓缓地往外流……
男人手中的剑不偏不倚的扎在他的左肩上。
“安少爷!?”男人惊恐地甩开手中的剑,扶住他。
她冲过来抓着他手泪如雨下,疯似的喊:“安,安,安——你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你……带她走吧!"他的脸色显得苍白:"我会拖住父亲的……走吧……"“不,不,安,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她紧握住他的手。
“你会留下吗?”他的问题像是给自己的。
“不会……”他痛苦的摇着头自问自答。
话像针刺进她心里痛得想喊出来,却沉默了。
安看着她的表情,自己的胸口像被野狼抓伤似的痛,强忍着欲望没有去搂她,嘴边泛起他惯有的如天使般迷人的微笑,只是这次带着苦涩:"我和他……不……是家族和他之间……你已经作出了选择,所以……走吧——"他无力的推开她,高贵的宗色眼睛望着眼前的这个他原本该把他杀死的男人:“听着莫修斯!给我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快滚——滚!”
终于——他们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雨仍是不停地下,起了大风,树叶“刷”“刷”地响,盖没所有的声息。
双眼睁不开,冷地发抖——眼泪在雨的隐护下任它流淌。
高贵的多威诺家族的男人啊,这次你彻底输了!
如今就连唯一热的血也渐渐变冷……变冷……
十年后的一个春天。
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当一阵马蹄声传来时,树上的鸟儿一哄而起。
多威诺庄园门口站着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多威诺公爵,双眼紧盯着远处,他显得激动不已。
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当他看见她和她的丈夫时原本拄着拐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爸——爸!”声音是那样的真真切切。
“她回来了!!上帝啊!!”老多威诺扑过去搂紧她老泪纵横:"丽兹你终于回来啦!!" "是的,爸爸,您原谅我了吗?"她也哭了,父亲眼脚的皱纹让她觉得自己亏欠家人的太多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父亲拍拍女儿的肩膀,泪痕挂在嘴边:“回来就好!”
是啊,一切都好,一切……
“安呢?”她左顾右盼的寻找着,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列着嘴笑开了:“呵,这小子现在应该已经是女王的好女婿了吧!”
此时老公爵早已拉起外孙女的手,兴奋走进大厅:"来,外公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那么快乐过。
而她则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家,可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是的,在书房,在花园,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少了他——安。多威诺。
但当她问起时老父亲每次的回答总是相同的:他是个好孩子,即聪明又善良,为什么不回来哪……唉……一定是有事,明天他会回来的。
庄园的人也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好像自那晚他就从人们的眼里消失了。
直到她去费浮里教堂做礼拜的那天——教堂大厅中央上帝耶稣像一尘不染,他注视着所有虔诚的人们,包括有罪的,或是曾经堕落的人。
"丽兹小姐,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神父莫里向她打招呼。
"是的神父有事吗?" "关于安的事。" "我弟弟?" "是的,请不要告诉你父亲或是其他人,因为我答应过他。" "好的,神父“她温柔地微笑,心跳却扑通”“扑通”莫名其妙的开始加速,即使是上帝现在都无法赶去那种莫名而来不安,那种不安像一张黑色的网笼罩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他——死了。"神父低而沉的声音像是阴雨前的闷雷。
上帝!!她的世界几乎要崩溃。杏红的唇更显此时这张脸的苍白,她颤抖着想扶住椅子,却一下子瘫软下来。
"什么时候?“她无力的支持着自己。
"你离开这的那个晚上。"她的心脏像是移了位,每跳动一次都让她晕旋的想吐:上帝……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他……我最爱的弟弟……她蠕动着唇:“他……他那天……受了伤……可……可那伤只是……只是……我的上帝!!”她突然间尖叫起来:“莫非……安……他……自杀?!”
“是的,上帝原谅那孩子!”神父向着耶稣像深深叹了口气:“万能的父啊,原谅那孩子的无知吧!”
"为什么?"泪似断了线的珠自眼脚滚落,她咬着唇:“为什么,那个傻孩子!”
神父用怜悯地目光看着伤痛万分的丽兹,缓缓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青色的瞳孔惊异地被凝固在那一瞬间,那移了位的心难道真的是愚钝到如此吗?
泪滑到唇边——苦涩的。涩得喉舌发不出声了,但他的微笑似乎就在眼前。
“是丽兹离开了他——”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会失控得大声狂喊,她的离开竟然导致了安的死。
"上帝宽恕他。"莫里带着惋惜和同情的口吻开始讲述他永远无法忘却的一幕:“我记得那夜下着大雨,那个男孩敲开了我的门,他受了伤但并不严重。我认出他是多威诺家的少爷,他被淋得湿透了,神智也有些恍惚,他一见我就抓住我的衣服语无伦次的说:”你是神父吧!是吧!告诉我……我有罪是吧?我有罪……可是我喜欢她……真的……我从小就喜欢她……19年来一直都喜欢……求求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当我想让他进来坐并安慰这失魂落魄的孩子时,他却突然推开我并大声喊:“不……不……没人能帮我……没人……因为她走了……她走了……上帝……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他疯了似地喊,我想阻止他可他开始拼命地逃,那孩子疯了……
说到这儿莫里在胸前划了十字,悲哀地看着丽兹,少倾才开口:“我追上他的时候他躺在一棵树下只剩一口气了……我简直不敢看他……他用自己的剑……杀死了自己……上帝……那孩子……”神父的声音颤抖着变了调,再也无法继续讲下去。
“够了,够了,神父!”她抽泣着没办法控制自己,她止不住那失了控眼泪,她更止不住内疚在她身体里翻滚。
莫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抵给她:“这是他带着的东西,我想应该给你。”
信保存的很好,当她打开时却发现字迹模糊不清。
是的,那晚下着雨,她记得。
黑色的墨字化开,她的手像那晚他的血一样渐渐变冷。
模模糊糊的字。
模模糊糊的情感却越发清晰地钻出记忆的深谷,慢慢地弥上整个心头:他像个天使——他是那样安静,总是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微笑着说:“丽兹真美,像我的女神。‘直到那个夜晚……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察觉?那时他是那样的愤怒……不……他看着他们离去的那个眼神是那样的无助和绝望……上帝啊!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喃呢着,那唯一能看清的字绞得心如此抽痛:上帝你可以惩罚我……但我只想要静静地守护她……仅此而已……
1945年3月。二战仍在继续了。
汽笛声划破夕阳的宁静。
他从床上跳起来。
船舱的床太小,空气也不好。他困难的喘了口气。
"醒了?"她坐在床边。
"是的,我作了奇怪的梦。"他棕色的眸子仍留有一丝惊慌。
"什么梦?" "死!"他摇摇头,然后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吻了吻她的额头:"但还好只是个梦。"她沉默了一小会儿,青色的眼睛有些失措:"等一下到甲板上来找我好吗?"话音刚落已出了船舱。
甲板上的风很大,她黑棕色的长发随着它飘动。
她很美很美,像是上帝的杰作。
他还能清楚的记起他们初遇的时候:那是二年前的一个秋天,当时自己还是个陆军小中士被派在德国境内做卧底。那天在街上遇见了党卫队的军官,自己生硬地回答让他们起了疑心。而她正是那时出现的,她穿着淡蓝色的长裙,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并用机智帮他摆脱了困境。
想到这里他竟一个人傻笑起来,因为在初遇后的那一刻起他便发誓要娶这个女人,他疯狂地爱着这个女人。而且不久他将现这个梦想。
她站在那儿抬头仰望血色的夕阳,长时间的坐船让她有疲惫,可无论怎样她还是美的足以让男人窒息,和着海面上飞舞的海鸥,她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女神,他简直不想打坡这种局面。
许久他才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转身面向他,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战争总算结束了。"他耸耸肩但感觉很幸福,因为经历了那么多最后她还在自己身边,可是自己很腼腆所以只是冲着她傻傻的笑笑。
"可是瑞其还在纳粹手里……"她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肩,凉意袭上心头。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他想去安慰她,是的,安慰自己的未婚妻。
尽管他也为自己最好的朋友瑞其担心但是现在能做的却只有安慰她,紧紧的搂住她。
"安"她挣脱他的怀抱,叫得好像心都要碎了。
"怎么?"他发现她竟然哭了。
"我……爱……他……"青色的瞳孔忧郁绝望得像黑色的森林,谜一样,却刺进了他心里……痛得失去了重心……然后自甲板往下坠……整个儿身体……失了控……
"原……谅……我……“她在伸出手后的那声狂喊把天空划得处处尽碎——往下沉,睁着棕色的眸子……想喊却没有声音……
平静的海面溅起一阵浪花……然后往下沉……
她的声音回转在天空,最后慢慢沉入海里……
"他们只要你死!要你死!用你的死换瑞其活着!"哭声伴着她近乎发疯的叫声一声声沉入海里……
海鸥惊叫着飞翔在海天交界的地方妄想改变什么……然而海……早已渐渐的平静……海……漠视一切……
夕阳染红的天空也依然平静——血色的,冷漠的。
她抓住铁栏,跪在冰冷的甲板上,泪早已浸湿了脸庞。
"对……不……起……安"她疯似的喃呢着再也回不来的瞬间……
往下沉……
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冰冷的水。
因为你爱的人永远不会是我,而我却怎也逃不出你推我沉入的海里——我哭着喊着却只能用这最后的方式来爱你——直到你的眼神落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