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是一个崇尚自由的极端分子,《逍遥游》是他表述他对自由向往的一个重要的篇章。他曾经面对着楚威王的厚币和许之为相的待遇道:“……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他就是这样一个“欲洁其身”的个人主义者。庄子的道,富于思辩的形而上学的性格,他无意于艺术,但他道的本质却恰好最确切的体现了艺术的根本精神。可以说道家的哲学不单单是人生的哲学,在更多的程度上,应该说的艺术的哲学。庄子告诉人们,人人皆有艺术精神,只是艺术精神的自觉性上,各有其程度的不同,可以成为人生的享受,亦可以通过艺术品完成。但是于其中获得的,都是一样的幸福。《逍遥游》里有一只大鸟个一只小鸟,大鸟能飞九万里,小鸟飞不过一棵树,但只要它们都做了自己能做的,自己爱做的,充分而自由的发挥了其自然的能力的时候,这幸福,就都是等同的。
庄子用飞翔来比喻精神上自由的快感。精神超脱的快感跟儒家的来自于外在伦理的欢乐是迥然不同的,它超越伦理,超越喜怒,超越爱憎,超越生死,而获得与天同一,与宇宙和律的至高无上的“天乐”。他用了这样的话来比喻这种快乐的程度,讲到鹏时,他说:“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写到列子御风而行的时候说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庄子·逍遥游》)讲到姑射神人的故事时,他用了“肌肤若冰雪,绰然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来形容。(《庄子·大宗师》)想要获得这种“至乐”,就必须脱离儒家作用于肢体感官的“礼乐”和诉诸心理意识的“仁义”,舍弃其社会性,而完善的保持其自然性。只有彻底的脱离了社会环境或者是伦理道德的束缚,压抑,欲望,机巧,困惑,焦虑,虚荣和规范,保持住一颗虚静之心,才能超越于社会的界限之上,才能与大自然合为一体,成为一个自然的人,获得主体的真正的自由。
庄子把精神自由的解放用了一个“游”字加以形象的概括。“游”在《说文解字》里的本意是旌旗所垂之旒,随风飘展固然无所羁绊。后又引申为嬉游,戏也的意思,就是游戏之说。游戏就是只为了获取当下所获得的快感和满足,除此以外,别无其他目的。在《庄子·在宥》中记述了云将两次路遇“雀跃而游”的鸿蒙的故事。鸿蒙说:“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如何?”意思就是悠然自在,无所贪求,随心所欲,无所不适;游心在纷纭的现象中,来观看万物的真相。我又能知道什么。鸿蒙一遇到云将对他提出有社会意义和目的性极强的大问题的时候,就避而不答为“吾弗知”,再或者只说一个“毒哉”,“云云乎归矣”让他快快回去。这也表现出一种游戏的态度。在艺术的种种起源中,游戏说被一直保持了下来,因为游戏可以不受经验和礼制的限制,游戏是人获得快乐的本质属性,在游戏中获得的快乐,是不以实际利益为目的的,也跟艺术的本性又十分的符合,二者都以摆脱了实用和求知的束缚,达到可以获得快感的自由,这就说明了他们实质上是发自内心中同样的一种精神状态。在庄子看来只有圣人、真人、和至人都是够达到这种“游”的境界,可以真正实现这种艺术化的人生的人,“游”字从内篇第一章的《逍遥游》开始,就贯穿了整个《庄子》的全书,是庄子所追求的最高的理想境界。
这种超越于以往世俗认识之上的“游”的状态,想要直接体现在画面上,让人展卷既可以体会到,此词一经触及就可以感觉的精神上的超越的,就是评论里“逸格”这个概念的出现。逸既是道家的一种生存方式,又是最高的精神境界,它的本质就是庄子所提出的“游”的观念。逸品的概念一经朱景玄提出,就被张彦远和黄休复提到了其他诸品之上。就是由于逸品符合了道家游的思想境界。清·方咸亨《邰村论画》说:“逸者,轶也,轶于寻常范围之外,如天马行空,不事羁络为也。”陈子庄《石壶论画语要》里也将到:“逸是逃逸,是从艺术的程式里跑出来了,从内心到形式均逃逸了。不受任何约束的羁绊。”又说:“何谓逸品?平淡天真,感情真实,不是有意刻画而达物我两忘之境界。”逸品所要达到的境界就是超越曾经的一切束缚,打碎任何有碍表达的成见,在物我两忘的情绪下,挥洒出自己内心的大真来,在这个大真之中,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不计较任何外在的评价观念,完全出自主观个人的意念,使性情得到真正的释放。在元代的倪云林那里,逸品的品格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他在《题自画墨竹》中云:“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辩为竹,真没奈览者何!”连自己都无法辨别出画的是竹耶,非竹耶,可谓是超越得真个脱透。在《答张伸藻书》中倪瓒有一句广为大家所熟知的话:“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云林以为绘画不过是胸中逸气得以宣泄之处,非为媚形,不过自娱而已。明·恽向在《道生画论》中说:“蛩在寒彻,蝉在高柳,其声虽甚细,而使人闻之有刻骨幽思,高视青冥之意.故逸品之画以秀骨而藏于嫩,以古心而入于幽,非其人,恐皮骨俱不似也。”逸品的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要得之于自然,能够表达一种虚静和坐忘的精神境界。
庄子讲过一个真正艺术家解衣般礴的故事:“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宣云:此不能画者).一史后至,儃儃(李云:舒闲之貌)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司马云:将画,故解衣见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庄子·外篇·田子方》)郭象对此的结实是“内足者神闲而意定”.先前的众史都是”“受揖而立”,在心理上没有达到沉醉于艺术的状态,而后入之画史既没有心中既没有“庆赏爵禄”之欲,也没有“非誉巧拙”之辨,可以很自然的连礼节都不顾的“受揖不立”,“解衣般礴”如入无人之境,他的行为体现了他内心的虚静之状态,心中无尘俗杂念,礼教法规,所以注定“用志不分”,主客一体。既然身形都已经达到了忘的状态,宋元君断定他的画艺就必定出神入化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了。画家要真正的做到在对象上自由的体现自己的本质,就不能受到任何的外来世俗礼法的束缚,而是要全副身心投入其中的那种“丧我”“忘身”的精神状态。清代恽寿平在《南田画跋》里说道:“作画须要解衣般礴,旁若无人之意,然后化机在手,元气狼藉,不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矣。”以后解衣般礴甚至成了绘画的待名词,中国画家的口头禅,要想达到这种不受外界束缚自由的精神境界,必须将感官和心智上的束缚屏弃干净,成为无为的虚空,然后才有可能以空明的内心去感应天地,映照万物,达到与宇宙自然合一的至人的境界。只有不为一时的耳目心智所左右,截断意念的牵拌,洞开关照的大门,精神才会获得真正充实的“游”的高度,才可以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游”的境地。
在庄子的理论中,要想获得内心的虚,静,明,是必须以“忘”为前提的,要做到忘怀得失,忘己忘物,要“相忘以生”,“不如相忘于江湖”,“吾丧我”,还有庄周梦蝶“不知为周也”(《齐物论》),都是要忘却自己的真实的存在,抛弃掉耳目心智的障碍。把自己和对象从时间和空间上,都做以切断,自然就会主客相互结合为一体,无你无我,无主无次,无内无外,一既是一切,一切既是一,由此而产生圆满具足之感。由于与自然,与天地,与宇宙得到了大的融合,从“物化”和“丧我”中体会到充实忘知的愉悦感来。庄子以孔子和颜回为对象,讲了一个关于坐忘的故事:“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也。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也。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庄子·内篇·大宗师》)还有《人世间》里有一段关于心斋的孔子和颜回的谈话:“回曰:敢知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也者,心斋也。……虚室白生,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坐忘而达到的“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就是实现“丧我”的心斋的实际内容。要想达到心斋和坐忘先是要消除生理以及感官上的各种欲望和诱惑,一切无用之时,精神便可以获得当下的自由解脱。还要屏弃知识的烦扰,心必须从对知识无穷的追求从获得解放,抛弃了知识,也就是抛弃了善与恶,是与非,美与丑等各种评价标准跟屏障,心便可以获得真正的游荡和自在。由此,“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的境界就达到了。“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以心映照自然的状态也就形成了。从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而发展为庄子的“无己”、“丧我”、“心斋”、“坐忘”,都是以虚静作为把握人生本质的手段。并且也仅由此途,才可以进入到“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的浑朴无名的“道”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