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里学校图书馆只开放上午半天, 我每天上午都泡在那儿, 然后中午回宿舍
睡个大觉, 一觉睡到五点。也许是放假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上午, 我一早就到了图书
馆,看《十月》上一篇昨天没看完的长篇小说"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 桌对面轻微
地响了响. 我随意抬头瞥了一眼。一个长发披肩漂亮的女孩在我对面坐下。我低下
接着看书, 然而恍惚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是什么说不清, 但分明是因那女孩引起
的。我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孩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一本诗刊。雪白的面颊, 清
新秀丽的五官, 上身穿着一件嫩黄色短衫。我隐约觉得她有些面熟。我正打量着她
时, 她也许感觉到了, 抬头看了我一眼, 微微一笑。她笑得很柔和。象一朵丰盈轻
柔玉兰。我却脸红了, 赶紧低了头, 我可不愿意被漂亮的女孩当作色狼。
这时又走过来一个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 在她身边坐下, 翻了翻那本诗刊,
说:"又看诗啊, 这里面的诗还没你写的好, 有什么看头?"
" 看着玩玩, 而且有的诗还是写得很不错。" 黄衫女孩一口成都女孩特有的温
柔动听的口音。我眼看着书, 耳朵却一直竖起, 不知怎的, 我总觉得这女孩在哪儿
见过, 至少有一面之交。
" 算了算了别看了, 我们打羽毛球去。我这两天等你等得手正痒, 拼命想找人
撕杀一番。" 穿连衣裙的女孩拉起她就走。两人走出十几步远, 穿连衣裙的女孩笑
道:"微微, 这次我们打五局, 五打三胜。"
微微? 这两个字使我骤起一种触电的感觉, "微微,微微"好熟悉的名字, 我竭
力苦想着, 忽然一个面容飘进我脑海。"林微微!"我不禁低低地叫出了声。 怪不得
觉得她面熟! 我跳起来, 回头一看, 两人已出了阅览室。我追了过去, 在大门口赶
上二人。
两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我笑着林微微道:"对不起, 想麻烦你一件事。"
" 什么事?"她显然没认出我, 有些惊讶地秀眉一扬。
" 听说你喜欢诗, 想请教你一句诗的含意。'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不相
逢 。"
她还没回答, 她旁边的女孩先叫了起来:"喂, 你想干什么? 这可是公共场合。
"
" 我不是流氓, 你放心好了, 监狱不是我喜欢进的地方。" 我笑着对那女孩说,
又面向林微微道,"既然你已经忘记, 那就算了。对不起, 打搅了" 我说完, 故作潇
洒, 微笑着点点头, 转身走回阅览室。
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 翻到自己没看过的地方, 眼前是一段文字, 心里一直在
想: 林微微还会记得我吗? 五年了, 我长高了近二十公分, 变化太大了, 也许她真
的记不起来, 我应该直接告诉她我是范晓东。心里这样想着, 却并没起身, 我总希
望她还记得我, 想搏一搏。
我正胡思乱想时, 她来了, 象一片轻盈的云, 飘落在我的对面, 双臂平放在桌
上, 抿着唇似笑非笑地斜视着我。她这模样不禁使我想起当年我否认我把死蛤蟆藏
在表妹书包时她的表情, 她还和过去一样。
我也笑着望着她, 我们相持了十几秒, 林微微脆声道:"你还有什么谜语要人猜
的, 一并说出来。"
我说:"还有一个谜, 打一人姓, 谜语是早上洗脸刷牙后吃什么?"
" 馒头。" 她一双黑亮的眼珠在我脸上转了转微笑道。
" 杨柳岸, 什么风残月?"
" 清晨之风。"
" 西方的对面是什么?"
" 天空, 地球是圆的。"
我双手一摊, 显得无可奈何。林微微忍不住笑了, 凝视着我, 好一会, 感慨地
轻声道:"范晓东, 你变化真大, 我几乎都认不出你来。"
" 就长高一点, 也英俊了一点。" 我油腔滑调。
" 脸不红?"她的笑容如盛开的百合花。
" 只有我妈在我脸上打一巴掌我的脸才会红。" 我自嘲。
" 你妈还象过去一样对你?"林微微收敛了笑容, 很认真的样子。
我摇摇头, 转开话题:"真是奇怪了, 到学校一年才碰见你, 你平时都住在家里
?"
林微微含笑道:"我没上你们学校, 我上北大, 放假才回成都。刚才那女孩是我
同班同学, 她家就在你们学校。我今天到她这来玩, 真巧, 刚好碰上你。"
" 所以说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不相逢。没想到我那句话还歪打正着。"
我打趣道。
林微微脸微微红了, 微微低下头, 手指随意地翻动着那本诗刊。
我发觉说过了头, 毕竟现在已不是当年了, 忙道:"对不起, 我还当是过去小时
侯一样胡说八道。"
林微微抬起头微笑道:"你过去说话很直, 可不象现在这样油腔……" 她说到这
停住了, 笑盈盈地望着我。
" 是吗?"我也笑了。
她恩了声, 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 杨晓清约我打羽毛球, 一起去玩玩好
吗?"
我应了声好, 一起出了图书馆, 林微微问起我以前的情况。我简单地讲了讲,
说到赵中华, 我说:"赵中华就在你们北大物理系, 你有没有碰上过他?"
林微微似微迟疑了一下, 点点头:"见过一两次。"
" 这家伙寒假回去没提到你, 不知他现在和李欣的关系怎样了。"
" 李欣?"林微微目光带着疑问望着我。
我将李欣和赵中华的关系告诉她。当我说到赵中华为了感动李欣在李胖子家楼
下冒雨站了三小时时, 林微微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问:"后来呢?"我说后来李欣
感动得泪水汪汪, 不顾李胖子反对, 硬和赵中华好了。我随口笑道:"李胖子本来希
望我和他妹妹好。"
" 你输给赵中华了?"林微微含笑问。
" 只有傻瓜才结婚。" 我说,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影子。我们到了球场, 杨晓
清正和一个男生在打, 看见我们便停下来。林微微作了介绍, 说我是她初中同学。
那男生叫杨刚, 是杨晓清的哥哥, 清华电机系的研究生。我们轮换着打, 一局五球。
杨刚的球打得非常漂亮, 动作利索而潇洒, 决不拖泥带水。一阵左扣右杀, 我刚上
场不到两分钟就以五比零败北。接下上的是林微微, 杨刚刹那间象变了一个人, 打
出去的球温柔如女人, 还作出一些滑稽动作, 故意接不上球以逗两个女孩发笑。最
后居然以四比五输给林微微! 漂亮女孩的魅力真是无穷。不知道中国男足用两个漂
亮女孩打前锋能不能冲出亚洲?
我们打了两个多小时, 十二点, 食堂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因为是假期, 再晚一
点食堂就关门。我告诉林微微, 林微微说她已说好在杨家吃饭。杨刚很爽朗地请我
一起去。而他妹妹的脸色却明显带着不快。我推辞了。林微微似乎有些为难, 见我
不肯去便向我要地址, 我告诉了她。她说吃完饭就到宿舍去找我。
回到宿舍, 我匆匆忙忙到食堂打了饭, 不到三分钟就解决了, 洗了碗, 将乱得
象猪窝一样的宿舍通通打扫一遍, 忙到一点半停手, 宿舍已是焕然一新! 我斜躺在
床上, 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两点了, 她还没来, 我有些心焦, 自我安慰她吃完了
饭总不能马上就走, 总得聊聊。在我看了不下十次表后, 门终于响了, 我再一看表,
三点过六分。我跳起来过去开了门, 门外却是三个人。
林微微带着歉意道:"对不起, 来晚了。范晓东, 一起去滑旱冰好么?"
我一见是三人已有些不快, 再听她这么一说就更不快了, 但我强忍着不让这不
快写在脸上, 只是说:"我不会滑。"
" 我可以教你, 很快就学会了。" 杨刚说。
我装模作样看下表说:"四点钟我和一个同学约好到他家去打牌, 下次吧。" 我
笑道。
林微微望着我, 一脸写满失望。
我说对不起。她还没开口, 杨晓清就说那我们走吧。林微微说等一等。问我有
没有纸和笔。我递给她。她快速地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说:"这是我家的地址和
电话号码, 有空到我家来玩。"
我答应了, 送她们到宿舍门口, 回到宿舍,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林微微的字
漂亮得简直可以和书法家媲美, 可写一手臭字的我不是书法收藏者。我双手一揉,
扔到角落。"到我家来玩"只是一句客气话, 如果我把它当真只能意味着我是一个大
傻瓜。我从电话号码上感觉到了我们的差距与陌生。那个年头家有电话的人不能算
是真正的老百姓了。以后的一小时里我非常懊丧, 咒骂着杨家兄妹, 转念间又想,
你对林微微又没什么特别的企图, 好朋友五年不见, 能见上一面就算不错的了, 还
埋怨什么呢?
然而我的自我安慰并没使我平衡内心的烦燥, 我一咬牙, 出门蹬上那辆破车,
到了郭成家的郭记鸡店。郭成正忙着当掌柜算钱, 这余下的半天我都在店里帮手,
直到深夜才回到宿舍。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到了郭家帮忙打工, 一连两个星期都这样
混过, 大吃了不说, 每天还挣个六块钱。本来一开始时我就说不要钱, 但郭成的
父亲一定要给, 而且一给就是六块, 一般打临工的两倍。
那个星期天的早上是阴天, 我刚出宿舍就见林微微站在不远处微笑地望着我。
她这次上身穿了件黑色的T 衫, 下面一条黑色的短裙, 衬着雪白的肌肤和微风中飘
逸的长发, 真是美极了。
" 林微微。" 我心里一跳叫了声, 没想到她这么早就来找我。
林微微笑盈盈道:"这几天你到哪儿去了? 老找不到你, 一天到晚神龙见首不见
尾。"
我自嘲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到我同学家去打工去了。" 把到郭家帮手的事
情告诉了她。
" 你今天还要去?"她有些失望。
" 不去也闲在宿舍里没事干, 还不如去挣点钱。" 我说, 她失望的表情使我心
里暗暗高兴。
" 我请你去滑旱冰。" 她说。
我装作很犹豫的样子:"我已经答应了要去他们家。"
林微微看了我一会, 象猜透了我的心理, 一笑道:"那好吧, 你什么时侯有空我
再来找你。"
我只好说:"不过我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我不会滑旱冰。" 我说, 然
而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这语气的无力。
" 两年前我也不会滑。" 林微微笑道。
我笑了。我在校门口传达室打了个电话给郭家说我身体不舒服, 大约是有点感
冒。郭成立即说那你别来了, 就在家休养吧。我连说了几个对不起, 放下电话就和
林微微到校外赶车到了旱冰场。旱冰场外我们吃了些早点, 因为到得早, 里面只有
两三个人。我不会滑, 林微微示范给我看。她优雅地摆动着手臂, 腰肢如风轻漾,
时而回头对我抿嘴一笑。在那微笑的一刹那间, 这阴沉的天空也因她的笑容而灿烂
起来。
初滑的半小时, 我连摔了几跤, 好在没扭伤手。林微微一旁笑得十分开心。我
也自嘲的同时跟着傻笑。她实在不忍看我再摔跤了。当我第七次摔跤时, 她伸手拉
我起来后说:"我带你滑吧。" 她说这话时脸没对着我, 朝着前方, 微微有些泛红。
我脸上也有些发热。毕竟我们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们一边滑她一边细声细语地教我如何使力如何掌握平衡。她那只丰盈柔软的
手似有一种魔力, 我们相握得那样轻, 我却居然一次都没摔跤。滑了半个多小时,
林微微雪白的脸透出一层淡淡的晕红, 微微见汗。我说歇一会吧。她应了声好, 我
们在场边长椅上坐下。林微微用手臂擦了擦汗, 含笑道:"你进步真快。"
" 名师出高徒, 何况你手把手教。" 我说。
林微微嫣然含笑。她象突然想起什么, 伸手从胸前T 衫里拿出一个绿线系着的
饰物, 手掌一张, 是枚铜钱。" 还记得这个吗?"她望了我。
" 贞观通宝?"我又惊又喜,"你真的带上了?"
林微微点头道:"除非天太热, 出汗出得多, 铜钱容易生锈, 否则我一直带着。
"她将铜钱上的汗水擦了擦, 又放进Τ衫,"我送你的钢笔还在吗?"
" 掉了。" 我脱口道。
她先有些失望, 但见我神情不对, 随即笑了。
" 真的么?"她斜觑着我。
" 掉在家里的大衣柜里, 我连一次都没用过。"我笑道。
" 为什么不用?"她好奇道。
" 你那支钢笔那么好, 我怕我那天一不小心被人偷了, 说不定那天见着你, 你
后悔了找我要还钢笔, 我那陪得起?"
" 胡说。我怎么会送了你东西再找你要回来?"她微一撇嘴似含轻嗔, 然而随即
笑了, 显得很高兴。女孩子终究是女孩子, 一点小事也看得那么重。
我们滑了整整一个上午, 然后随便到附近馆子吃了饭。这顿饭我要了三个菜,
花费我十六块钱, 我有些心痛, 但在林微微面前决没露出一点心痛的样子。林微微
是个很细心的人, 她知道我的家庭并不富有, 但更清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付,
因此连装作要付钱的样子都没装, 只是用她温柔的笑脸目视着我的故作潇洒。
我们随后到了离我们学校不远的春秋茶馆。林微微见我跟茶馆里的服务员很熟,
很是惊讶。我告诉她我常常逃课出来到这儿品茶。林微微笑道:" 你以前学习很努
力啊, 现在怎么逃课?"
" 那时没办法, 说来还该感谢我表妹, 要不是她的乌鸦嘴一天到晚塌谑我, 我
也不会那么努力。说不定考不上县中, 现在正在荣镇扫大街。等你哪天衣锦还乡时,
那个站在街边向你讨钱的就是我。"
" 又来了。"林微微撇撇嘴白了我一眼。
我们海阔天空地聊着聊着聊到诗。我向她讨诗看, 林微微红了脸, 说自己全是
胡乱写的, 那算得上什么诗。我便以杨晓清在图书馆里说的话为证。林微微只是不
肯答应, 反问我喜不喜欢朦胧诗。我猜她一定喜欢朦胧诗, 在我的感觉中似乎没有
一个女孩说自己不喜欢朦胧诗的, 即使她根本看不懂, 更何况林微微这样的女孩。
便大说了一番朦胧诗之美。天上地下在我想象中可与朦胧诗挂上边的赞美之词被我
一一说尽。林微微微笑着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听我吹完, 说:"你真的这样想?"
我很正经样说:"当然, 我骗你干什么?"林微微抿着她那薄薄好看的唇, 唇角间
一抹浅浅的微笑, 又以她那特有的表情斜觑着我。我忍不住一笑认输了, 走了另一
个极端:"朦胧诗说好听点叫朦胧诗, 说难听点是糊里糊涂诗。老实说我不大爱看朦
胧诗。朦胧诗空洞无物, 没一点实在的。女孩子爱幻想爱做梦, 所以喜欢。男孩子
吗实际些, 所以爱看这类诗的人很少, 真要看也不大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