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兵团战士回忆之七:我也说狼 |
| 送交者: 龚仁 2006年08月18日12:23:02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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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战士回忆之七:我也说狼
原来想着下海挣钱,不过就是拿个大笊篱从河里捞水草一样,一捞就是几十万,现在才知道这样难。回过头来看,当时我们做对的第一件事,就是各自先辞了职,这就没退路了。尽管那时我们为此后悔过,现在看来如果不是辞了职,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了。记得那时有好长一段时间既挣不到钱也找不到事干,老婆埋怨、孩子要钱,那滋味儿真叫难受。一次我和鬼难拿去领袖家,领袖老婆见我们来了,门帘子脸"呱嗒"就放下来,理都不理我们。领袖尴尬地笑着,等送我们出来:"让我回去上班,我说都辞了人家就不再要了,这就开始埋怨。这叫烦!" 我和鬼难拿能不理解吗。还得想法找事呀。领袖说他们有个街坊这两年捣烟发了,挣了有几方。说得我和鬼难拿心里直痒痒,那就试试呗。东拼西凑借了三百元,我们来到建国门外永安里车务段,这里有一条小河,河水黑臭翻着白沫,散发着一股死人肉味儿。北京站的列车厢都在这里调换,长鸣的汽笛不时地冲破天空。这里不知啥时候形成的批发市场,大约有三十多家自己搭建的棚子,棚主各个都不善,自霸一方。据说这里一天的流水,比对面友谊商店销售的总额还多。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在这个市场里属于最低一档,叫做拼缝的。 所谓拼缝的,就是从这些烟贩子手里买上几条烟(多少条不限,根据自己的资金),我们只有三百多元,买了十条希尔顿,然后骑上车,满北京的转悠,再批给那些零售的烟摊。每盒能赚一毛到两毛钱。还成,第一次我们还算顺利,很快就批出去了,挣了十二块钱。当然也累得够呛,两条腿都不知道是谁的了。拿着第一笔利润,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庆祝会。就像军人,好长时间没打仗了,忽然打胜了个小伏击,高兴!挣了十二花了三十多。 高兴的结果就是喝多了点儿,鬼难拿把人家厨房门差点儿当大门。我们晕忽忽地出来,鬼难拿刚骑上车,赶巧房子拐角出来个老太太。鬼难拿的车没闸,他伸着罗圈腿想停但已来不及了,把老太太撞倒了不说,车还从老太太腿上压过去。人要不顺碴,喝凉水都塞牙。我们把"呦呦"叫的老太太扶起来,正好不远处有个小诊所,将老太太搀进诊所。老太太一进诊所先叫大夫打了个传呼,没两分钟就回电话了。一听话茬就知道是她儿子,她告诉了她的方位。 领袖偷偷捅了我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溜。一会她儿子来了你就等着挨讹吧,少说几百,多了就几千。给老太太抬到病床上的时候,倒是有一次机会,领袖一使眼色,可我和鬼难拿没好意思走。当时也多亏了没走,要走了可能就少了一条发财的路。 忽听外面自行车响,他儿子急乞白脸地跑了进来。这是个很斯文的人,大高个。我一看觉得面熟,猛然想起,他叫李侠,是个美工,一次展览会上我们共同布过展。他也认出了我,这时医生也诊断完了,说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养些日子就好了。老太太见她儿子认识我,也不好说别的,倒表扬起我们来:这三小伙子真不错,一直忙前忙后的,也真难为他们了。说完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老舅妈就被人撞过,撞完人家就跑了,到现在她还拄着拐呢。 她这么一说,李侠反而不好意思了,连药费都不让我们出。谈话间自然聊到我们眼前的处境。我没敢说倒烟的事,只说辞职了在家呆着。他说他们正筹备一个展览会,可以帮我们找个事干,帮助看堆儿。什么叫看堆儿呢?就是看工地,守卫着现场的材料别丢。我说太好了! 第二天我们找到他,说好了一晚上一人十元。从下午五点钟就开始上,一直到来天早晨的八点。我们像三只负责任的狗,六只大眼睛锃锃放光,别说小偷不敢来,好人都吓得溜边走。夜里看堆儿,白天捣烟,两不耽误。 第三天接班时李侠碰到我,很仗义地说:"你们现在是英雄落难,兄弟真该帮你们一把。你们能不能把这次的木活工程承包下来?" 我刚要说干不了,心想,咱哪干过工程呀。鬼难拿一捅我后腰抢话到:"没问题,我以前就干过木匠,包过工程。" "那太好了!已经谈了两家包工队了,他们最低要价是三万,你们只要比他们低一点儿就行。" 李侠走后,我差点和鬼难拿急了:"你他妈什么时候又干过木匠?"我是担心干不了砸手里。"怕什么?"鬼难拿说,"这是天赐良机,先接过来再想办法。咱们辞了职干吗来了?就给人家当警犬呀!" "咱不是没干过吗。" "没事,干中学。" 这一晚上我们是在忐忑中度过的,既高兴又害怕。 我躺在木堆上,望着神秘的天空,月亮不知不觉已来到我们的头顶。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月亮像个小寡妇,本来挺凄凉还要装得一片光明。我想起了在兵团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我端着一碗熟肉,从畜牧排往连队走。不知为什么,我养成了个习惯,没事时就爱回忆兵团时的生活。 那次畜牧排有一头猪被几头狼撵出圈去,他们几个知青拿着棍子赶到时,那猪被吃得就剩两条后腿了。他们把两条猪腿拣回来没敢对排长说,偷偷的炖熟了。我那天正好到畜牧排办点事,便一块儿吃起来。东北的狼特多。那时的东北佬还特爱给我们讲狼故事,可能也是我们爱听。记得排长讲过,狼爱吃你们知青,你们是城市人,肉嫩,俺要跟你们一同出去,它不吃俺准吃你们,连你们的骨头都"咯喳、咯喳"吃了。他学着狼嚼骨头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吃肉就得喝酒,连队的酒房就在畜牧排,他们总能偷出酒来。我喝了一碗酒,吃了几口肉,肉做得绝不能算香,接近于白水煮肉,可那时就是很奢侈了。因为天黑了,怕回去路上出事,我起身告辞。临走时他们非让我端一碗肉,说给哥几个尝尝。 我平时不能喝酒,一喝就高,当时觉得脸上发烧身上发热,便敞开怀,一手端碗,学李玉和状,唱起红灯记来:临行喝妈一碗酒,壮志未酬志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我给他来个李玉和与杨子荣同台演出。跑调的戏词加上酒气,伴着凉风在北大荒的上空回荡。 畜牧排因为味道不好,离开连队有一公里左右,一条不宽的土路将两处连接起来。两边都是庄稼地,风一吹庄稼哗哗响,就像里面藏着什么猛兽。月亮已经升起,蓝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清晰,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庄稼地里的玉米杆乱舞着手臂,就像黑暗中的幽灵。我忽然站住脚,使劲眨眨眼,觉得前面不远有一头动物卧在路旁。不好!是不是狼呀? 果然是一只大狗似的狼,两眼冒着荧光。别看东北狼多,我还是第一次碰见。当时就觉得脊背发凉,一个劲儿窜凉气,刚喝的一碗酒也窜没了。我想掉头就跑,可我忽然想起东北佬们说过,碰到劫道的狼千万别跑,你一跑它就胆壮了,追上你就咬,你是非死不可。迎着它上,它倒害怕。我战兢兢地向前挪了两步,眼看就到了它的面前,我已经看到了它毛茸茸的轮廓,还听到了它的低吼。我真不敢往前走了。我忽然想起手里的肉,就连肉带碗一块儿扔过去。它机警的一窜躲开碗,可能是肉的香味吸引了它,又慢腾腾地挪到肉前,闻一闻,吃起来。 我赶紧奔连队急走,走了十几步我撒丫子就跑,耳边呼呼生风。我都不知我怎么能跑那么快,跑到宿舍门口,见几个知青正在聊天,才止住步。觉得心脏就像往外蹦的兔子。 那时正是秋收大忙季节,我腿被蚊子叮后秽了脓,两腿肿得就像紫茄子。连长照顾我,不下大地了让我烧水。水房有一个大锅炉,每天要烧好早晚知青们用的洗漱水和喝的开水,所以必须要早起。 水房在麦场边上,离宿舍有五百多米孤零零的像个小庙。那天我踏着黑蒙蒙的晨雾,睡眼迷瞪地朝水房走,这路因为熟,闭着眼也能走到。当我拿出钥匙开门时,忽然发现水房不远处有只狼。 狼和狗其实你凭感觉就能分出,狼个大、凶悍。狗就不同了,多厉害的狗也像温室里的植物,东北佬讲话:带点儿娘们味。可是这狼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远远地盯着我看。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喂它熟肉的那只狼。看来这狼没食过这人间美味,是来感谢我呢,还是想再要一块熟肉吃? 狼是一种很精明的动物,据说它在好几里以外就能嗅出猎物的味道。我们连的"地不平"刘瘸子就是被狼报复咬瘸的。那次烧荒,刘瘸子他们班负责最东边那块荒地,他意外地发现了一窝小狼,小狼还不能睁开眼睛,母狼可能觅食去了。刘瘸子几棒子把四只小狼打死提回了连部,因为当时规定打死一只狼,国家奖励二十元。没想到这八十元差点要了他的命。当晚刘瘸子家及周围几家的鸡鸭全被咬死,吓得他那些日子出门天天拿着枪。就这样过了一年,谁都以为这事过去了,一次刘瘸子骑着自行车上团部,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忽然路旁草丛里窜出一条大狼,把他连人带车扑倒。吓得他爬起身就跑,那狼一口就咬住他的小腿,他死命往前挣,狼死咬住不放。僵持中有台拖拉机路过此地,算是把他救了。从此他的腿就瘸了。 自从我到兵团后,发觉有两样大家最恨的,第一是刘少奇,第二就是狼。刁连长一提刘少奇就恨得咬牙切齿:刘少奇就是埋在毛主席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那老些公安人员就没看出来,妈了巴子的全是吃货…… 有一次我和刘瘸子聊天,他一提狼恨得就骂。我的看法不一样,我说你把人家孩子都打死了,母狼能不恨你吗,这是起码的母爱,谁要把你家孩子打死,你敢把人家碎尸万段。而且我发现狼没有大家说得那么坏,真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我的看法。 我进水房后,发现有一个馒头,是我昨天晚上忘吃的。我拿出去抛给了那只狼,可惜它对馒头不感兴趣,嗅一嗅就躲开了。我猜想它还会来的,那天我等大伙挑完水,就去了畜牧排,我想再给它找点儿煮熟的肉。可哪儿????有呀,人还没肉吃呢。别看我们连养好几百头猪,养大后都要送到城市去,那时农村人是没有吃肉资格的。各连的猪必须由营长批准才敢宰杀。各连的知青有多少可能营长不清楚,可各连的猪有几头他是一清二楚的。我们连那次有一头猪得瘟病死了,肉都是黑色,大家仍舍不得扔,还分了拿回家吃呢。我找到谢兽医,他倒有办法,给我找了一只刚出生就死了的小猪,比拳头大点儿。我如获至宝,拿到水房放到炉膛封好的煤上,来了个烤乳猪。 第二天那狼还真来了,我把烤乳猪扔给它。可以看出,它非常高兴地吃完小猪。后来它就经常来找我,但我总是与它保持着一段保险距离,而且一有人出现它便快速地消失。 我不烧水了就再也没见过它。那年冬天,我探亲假批下来。我的一个要好的同学,在四营四十一连,我要上他那儿告别一下。实际与我们两个连相隔也就七八里路,可是没直通的路,必须先绕到营部再到他们连。这样得多走一倍的路。为了节约时间,我决定直插走大地。我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走着,走到连队地界时。所谓地界就是一条深沟,把两连分开。我一爬过沟就发现,一只狼在不远处坐着,就是那只吃我烤乳猪的狼。我当时特别高兴,真想过去抚摸它。可我没敢。它就一直护送我到四十一连。我觉得狼是一种很通人情,很讲义气的动物,这一点和它的近亲狗很相似。 总听人说,商人奸诈,商海险恶,就跟这狼似的,也没觉出有什么险恶来。他们都说我命好,可能世上就这么一头好狼,偏让我赶上了。我总想着母亲说的:通往天堂的路有好多条,善良是最短的一条。 我侧头看了看鬼难拿,他和领袖也都躺在木堆上想心事。这一晚上显得那么长,好容易熬到他们上班,李侠一来就告诉我:我昨天和头儿谈了,说你们报的价最低,两万八。头儿同意了,让你们拿着营业执照复印件签合同呢。 一听这个,鬼难拿和领袖都来了精神。转而又傻眼了,合同怎么签?营业执照是啥东西?工程预算怎么做?两万八是赔是赚等等,是张飞玩电脑--干着急。啥也不懂。 李侠是真够哥们,后来我的事业里,有很多都是他帮的忙。这是后话。他大包大揽道:合同归我管,到时你们签个字就成。营业执照好办,找哪个工程队的复印一份。两万八吗?你们起码赚一半…… 如果真是这样,咱们挣了钱一分为四。我赶紧把话挑明,一是这个工程也应该谢谢李侠;二是让李侠多上点儿心,我们实在是外行呀。李侠听后很高兴,他主动给我们出主意道:一会儿我带你们上公司,必须和我们头儿见个面,到时候,你们千万大大方方的。我们头儿傻逼一个,具体事都是我们办。 领袖爱穿,李侠说他干干净净的还有点儿经理样。说我戴个眼镜,给人的感觉就像个混饭吃的会计。看着鬼难拿尖嘴猴腮的样子,他没好意思说,只是说他像个办实事的科长。我们索性将错就错,石经理,龚会计,李科长。颁布完职务后,我们就随着李侠来到他们公司。 这些年我有个深刻的体会:很多事表面看是一套,实质又是一套。比方说吧,领袖看起来像个经理,实际我们三人的灵魂是鬼难拿。一谈正经事领袖就怂,记得那时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具体事找我们李科长谈吧。实际他是不敢谈。 鬼难拿的相貌我是一直没敢描述,实在是太不入眼。他是罗圈腿,两条腿骨就像做笼屉的师傅给烤成的。他指着裤裆讲话:通风好,不长痱子。身上可以说没有什么肉,除了皮就是筋骨,他本不是高颧骨,应为太瘦,撮腮帮子就把颧骨衬高了。一嘴稀疏的黑黄牙,牙缝大得能飞进苍蝇。只是两只眼睛我不好描述,个不大,滴溜溜圆,贼光闪烁。我说是老鼠眼,领袖说是王八眼,他自己非说是小鹰眼。看来人的认识有时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别,这三样动物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差得也太远了。记得刚到兵团时,他比我们早一批到。我第一次见到他,吓得我一直捂着兜,兜里有我妈给的二十块钱唯恐被他偷走。长了才发觉他不是那号人。 别看他长得不好看,脑瓜却聪明绝顶。在兵团时他和周玉松最好,两人老逗。有一次给我印象特深,周玉松当着屋里好多人一本正经地说:鬼难拿他妈准在科学院上过班,扫过地,否则就解释不了,他为什么长着扫大街的身材科学家的脑袋。起先大家还没明白过来,还傻呼呼地问呢。周玉松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科学院有强奸犯呗。大家这才明白,捧腹大笑…… 那次工程总的来说算是顺利,工程很简单,全是钉子活,木方子做骨架,外面钉上三合板。我们顾了十几个工人,半个月就干完了。展台做完后,人家美工再往上蒙布,贴字贴照片。最后一算,刨去吃喝和工人的工资、工料钱,净赚了八千多。 给了李侠两千,我们每人只拿五百,剩下的我们当做发展基金。通过这次工程我们悟出,如果能找到活干,钱还是很好挣的。 领袖那几天特高兴,不知哪学了一句馊诗,没事就吟咏:有心栽花偏不长,无意插柳自成行。是自成行…… 鬼难拿说:那天要是把李侠他妈扔在门诊部,你他妈哪儿去插柳呀。
龚仁写于北京三木石集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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