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大成人 |
| 送交者: 马三立 2006年09月01日14:12:01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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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成人 作者:马三立(天津) 他又回到这座城市,这座让他曾经充满绝望也充满幻想的城市;当年义气用事的出走后,这么多年来他不曾回来过,甚至害怕回来,但他还是幻想过无数次归来时的情景。不过今天他发现城市变了,他们把它变成了一片高楼大厦和大马路的集合体,当然还有很多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把城市分割得七零八落。然而那些存活于他记忆里的景物早已不复存在,一切让他感觉炫目和茫然。他试图去回忆一些东西,一些在他看来重要的东西,比如某些街道的名字,比如某座建筑物的位置,但很快他发现这是徒劳的,城市变化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的多,他必须承认这已经不再是那座让他朝思暮想的城市了。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这时的他或许需要一杯简单的黑咖啡或者一根香烟;但他决定保持镇定,他只能停留在这里十天,现在这里和他多年来经过的其他地方一样,只是旅途上的一座城市,他不必为此而失望或者高兴。他习惯于毫不外露,因为他永远固执地觉得任何感受都是自我的而且是外人无法了解的。 家永远是温暖的,虽然缺少了一些生气;但家里有些干燥,他的喉咙已经有些难受了。本来他认为自己会激动地拥抱父母,但当大家见面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叫了声爸妈。父母似乎也习惯了等待儿子的归来,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从来不会定性的家伙,没人会了解他会突发灵感地做出些什么,所以他们能做的就只有默默的等待,等待他能想起家,偶尔报声平安。 洗澡永远是件让人感觉愉快的事情,在浴缸里的感觉像是能够回到母亲的身体里,那种被水所包围的安详。我们费尽心机地去寻找的却是片刻的宁静,但我们深知从出生的第一声啼哭到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为止,生活永远是喧嚣的。 三个人的晚餐很丰盛,他很久没有吃到如此地道的饭菜了。这么多年来虽然在很多中餐馆吃过饭,但总是吃不出这种家的滋味。父母很少问及他这么多年来在国外的生活状况,或许他们是怕触及他某些不愿提起的事情。母亲还是那样的喜欢罗嗦,她的担心很简单,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没结婚,这让他们那一辈的人无法接受,她甚至提议要让他去相亲;而父亲依旧是个习惯沉默的人,整个晚上他抽了很多烟,一再告诉他要珍惜眼前的一切。父亲曾经是一个工人,一个曾经在几万人的大工厂里工作的工人。小时候,他特别喜欢到父亲的工厂里去玩,因为那里有高耸的烟囱,有深红色的铁锈和明亮的金属强烈的对比,有非常多风趣的笑话,有父亲坚实的臂膀。我热爱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那是属于我的神秘园。这一切都深深地冲击着他,从而让他从童年时就树立了想当一名工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挥汗如雨的理想。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变了:那片曾经热闹的工厂区渐渐变得冷清,再后来那里也被一片高楼所淹没;父亲的身躯也已不再健硕,甚至不再讲笑话,而变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而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再拥有那样美好的梦想了。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很多话,只是脸上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他只是会偶尔夹一些菜给母亲,斟一口酒给父亲。 时差反应让整个夜都变得漫长无边,他被夜的精灵所包围。在这样的包围中,思绪开始躁动起来,某些毫不相干的画面偶尔闪过,然后又烟消云散。他应该找个人喝杯酒,但他不能打扰那些兄弟,因为他们的生活充满了规律,他只能把自己和这样的夜交给自己。他承认自己骨子里是个很个别的人。个别的人,这个称号应该是他的中学老师送给他的,那个让他在很长时间里对于学校充满恐惧和厌倦的女人。 在出租车司机的指引下他很快到了那个叫极光的酒吧,那是个男人应该会喜欢常去的地方,司机一脸坏笑着用地道的方言告诉坐在后坐的他。很多年前,因为工作关系而不得不经常夜归的他特别喜欢和出租司机聊天,因为他们的对于生活似乎都有独到的感受,和他们说话时常会带给他一些创作的灵感。不过今天他变得沉默寡言了,或许是因为今时今日的他已经不再是个靠灵感生活的人了。 这个酒吧气氛很好,在那里他喝到了几瓶不错的啤酒,同时也有几个妓女搭讪,她们很漂亮,但他今天没有什么兴趣。 命中注定,他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她,这让他错愕不已。在他的记忆里,她属于那些在各种卡片上写诗的日子,她属于那些骑着单车唱歌的日子。总之她是属于那个理想主义色彩浓重的时代,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在想到底是因为在那个年代遇到了你才使我感觉到她是完美的或者是因为遇到了她后才会觉得那个时代是完美的。但此时此刻,她就活在与他咫尺之遥的舞台上,她在这个污浊的地方唱歌给台下心不在焉的人群听。 她会唱歌吗?应该会吧,虽然她从来不曾唱歌给他听,但他认为她应该是多才多艺的女人。没错,她已经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了,而不再是那个梳着辫子的女孩儿。 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平生来不多的几次感觉到不知所措,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在面对她的时候。十几年前的上一次他没有说出我爱你,今天他不知该如何和她打招呼。最后他举起手里的酒瓶向她示意,她应该注意到他的动作了,点头向他示意。但她的目光依旧空洞。 唱完歌后,她真的过来找他了。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还好,今天的这套西装绝对可以见人。 你想请我喝酒?她是微笑的,但那绝对不是快乐的微笑。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大龙呀,不会变化那么大吧?他有些失望,他知道自己变了很多,但她认不出他了,这说明于这个女人而言,他是微不足道的。 说实话,我不认识你,不过我可以和你一块儿喝酒,你想请我喝什么?她依旧无所谓地说着。她那冰冷的目光让他无所适从。 方方,别这样,我是胖子龙呀,你不会忘了咱们是中学同学吧?他尽量保持冷静。 胖子龙,没错,中学同学,真的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把那段让他至今无法忘怀的岁月说得那么无所谓。此时她已经熟练地掏出了一包七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在他的记忆里她是个讨厌烟草味道的女孩儿。 他知道这么多年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渴望知道一切,到底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冷峻。 找到一个好男人,一起开店准备存钱结婚,生意失败,那个好男人另结新欢,失业,最后发现自己可以唱歌,于是在这里做一个驻唱歌手。方方用五年时间经历了这一切,但她只是淡然地说完了一切,像是在说一些根本和她自己无关的事情;她对他的境况她很少问及。他们一起喝了一瓶WHISKY抽了一盒烟,但他没有任何感觉。除了舌尖和心头的苦涩之外。 已经是3点了,他问她是否要回家呢?他可以送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到后台拿出了自己大大的挎包,然后和他一起走出了酒吧。 方方的家很简单,小小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奢侈的家具但让人感觉很好。他们又一起喝了一壶花茶,说了些这些年的的事情。他们两个都和同学们的联系不多,不过他们还是感慨于这么多年来的变化。发财,谋生,结婚,离婚,孩子,大家的故事大同小异。 能留下吗?我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这么多话了。这个要求让他诧异,但她抚弄头发的样子如此妩媚,他无法拒绝。 这一夜他们什么也没发生,直到天空变亮,她才在自己舒适的床上四肢伸展地睡去了。而他就这样衣冠整齐地坐在沙发上守护着她,这个让他心痛的女人。他发现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一个如当年一样不善言辞但心事重重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这个女人,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呼吸时鼻息的颤抖,她散乱的发丝。这是一种美好的感觉,此时此刻的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或者说,此时此刻的世界是他们的。稍微有些疲倦的时候,他就在方方的唱片里找出一些来听,当然他没有找到陈升的唱片,但他不在乎。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睡去,因为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浪费了这样的时刻。 转天早上他在卫生间的水池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那样的黑眼圈,不过他并不在乎。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衣服,他不想打扰依旧熟睡的她。他留下了个字条,希望晚上能够再见到她。他没有拦出租车,而是选择在街上走走。这座城市的天空依旧有些灰暗,但他却从心底喜欢这片灰暗的天空。 和朋友们喝酒,喝多了就睡在他们那里了。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于是母亲也就没有追问他的行踪。 这次回来并不是简单的探亲,他还肩负了几家公司的业务联系工作。这么多年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所以只要是有希望挣钱的事情他大多都会应承。简单地整理了已经准备好的材料,他按照预先的约定到了S公司。整个早上的会谈进行的很顺利,他也实地参观了S公司的生产部门。虽然在很长时间里那位老总和那位裙子很短的叫晓燕的女经理一直都在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但他一边猜测着这两个人的暧昧关系一边还是装出饶有兴趣的样子去聆听。当然他也不失时机地夸赞了女经理的美貌。 能和如此漂亮的女人一起工作,难怪S公司能够成为同行内的翘楚。大家都笑了。 晚上他推掉了对方安排的所有招待节目,他害怕那些繁文缛节的事情。11点他又去了极光酒吧,当然她还在。牛仔裤和民族风的长袖衬衣,简单的衣着让方方看来清新但很时尚。他静静地听着方方唱歌,偶尔喝一口啤酒。尽管酒吧很嘈杂,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专注,他感觉这一晚她是为他而唱的。 这天晚上他被方方拉去和乐手以及其他歌手一起去吃宵夜。那种露天的大牌档,简单但美味的砂锅和麻辣烫,大瓶的啤酒和简装的白酒,这些东西足以让陌生的路人成为知己。他们聊了很多,关于音乐,关于童年,当然也少不了关于他。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穿名牌西装的家伙总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幸好,眼前的一切都曾经是他熟悉的东西,况且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于是他讲的那些国外的故事就吸引住了大家注意,当然他也同时注意到有两个小妞儿对他搔首弄姿,同时方方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回去的路上他们很少交谈,他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想起了很多事情。当车子经过那条河上的钢铁大桥时,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了悠远的歌声,那是他们少年时经常唱起的歌曲,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是在踩着单车带着后座上的方方穿过这座大桥,车子偶尔轧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而这声响也应和着他们的歌曲。 对逝去岁月的追忆是一种可以致命的伤感。当这种伤感涌上心头的时候,他发现这座城市是这样魔力无边,它会将你撕去你伪装的假面把你打回原形,让原本自诩坚强的你变得脆弱而且敏感。 到了她的小屋子后,她还是让他上去坐坐。一盏橘黄色的小灯下,两个人抽着烟对坐着,他问她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方方,别骗我,我感觉得到。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12或者13年吧,大家都变了很多。你觉得一个30岁的女人一事无成是不是一种很失败的人生呢?咱们过去叫那些唱歌的女人什么来着?风尘女子?我就是个风尘女子…… 方方,别说了,你没必要贬低自己,这么多年后我们能再见面,我很高兴也很珍惜。我不在乎你是在干什么。 我们毕竟不一样,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在国外这么多年,只是看你的西装就知道你应该混得很好…… 我从来没有习惯过那里,我在巴黎只是住一个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而且还在郊区,在那里我经常会和挑衅的阿拉伯人和黑人打架;我在国外曾经很多年都要算计每天花的每一毛钱,我也曾经在中餐馆里被老板像是奴隶一样驱使过,我甚至曾经在国外干过农活挣钱。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好过一些,我不在乎生活得多苦,但能够回到这座城市,能够遇到你,和你这样说说话去吃宵夜,这已经让我感觉幸福了……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以至于没法说下去了。此时他看到她的的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了。
不过你始终没有注意过我。可惜,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那种小孩子才有的感觉让人可望而不可及。对,那些文章都是为你而写的,不过我都记不得到底写过些什么了。 ww 这么多年来你应该遇到过很多女人,不是吗?为什么还会记得我呢?
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混乱,他不止握住了那双纤细但冰冷的手,他完全得到了她的身体;整个过程里他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不希望让她感觉到丝毫的不适,他从来没想过可以进入这个女人的身体,但他知道这已经超出了一次纯粹的肉欲需求,它是一次对心灵的渴望的满足;尽管他知道心灵就是一个恶魔,你永远无法满足它的欲求,而只能被它不断膨胀的欲求所吞没,但有什么比这一刻的快乐更重要的呢。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被暗夜包围得他们只剩下两个墙上的剪影。她的手指在他背间滑过,那是一种刺激性极强的抚摸,像是蛇穿过旷野,留下浅浅但无法磨灭的印记。有谁知道那一刻旷野不是兴奋的呢,而每一棵草木不是嫉妒的呢。她的气息在他耳边掠过,在静谧的夜里,这样细微的声音都变得如此清晰,如一阵清风吹开了荒野上那无数焦急地等待着发芽的种子。这一切都让人无法自拔。时间在此时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数字,任何理智都变得荒诞可笑了。他们突然发现其实他们需要的只是最直接的交流,这种不必遮掩的交流,这样让身体每一个神经都兴奋起来的快感。身下的她不止是一个女人,她更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了他太多单纯的青春梦想的符号,但今天他亲手摧毁了那些虚幻而真实地占有了这个女人:她的发丝,她美丽的锁骨,她的汗水以及她的喘息……此刻的她可以让他完全抛弃那些焦虑,羞怯和不安以及对未来的种种不切实际的期盼来完全享受这样的美好。这就像是第一次听枪炮与玫瑰,第一次看重庆森林,第一次抽烟的味道,一切感觉都是崭新的,让人颤栗不已但却刻骨铭心的。这让人无比向往在拥有这种感觉后的下一秒就停止呼吸,因为只有生命才配得上和这些东西相提并论。 最后他抱着赤裸的她说了很多话,讲这么多年来关于自己的一切,他希望用这一夜去讲述完这么多年来经历的每一刻。她一直默不作声,只是抓紧他宽大的手。 第二天他依旧有满满的行程,和S公司的谈判又有所进展,他们基本可以草签协议了。他偶尔会注意一下子那个短裙子的女经理,浓重的彩妆可以遮盖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可这一切遮掩不住她一颦一笑中透露出来的沧桑。他看得出来那个女人职业的微笑后隐藏着些什么。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这个漂亮女人在送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轻声地问着他。
你是不是认识雷鸣呢?我看到过一张合影,里面有一个孩子和你很像。女人说话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字字入耳。 雷鸣,这个名字让他感觉到一种冲动。那曾经是他的偶像,一个才华横溢的语文老师,一个会在夏末的黄昏给大家讲辛弃疾诗词的男人,一个放QUEEN的音乐给他听的人。因为这个男人的鼓励,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矢志从文,但他最终没有忠于自己的这个理想。想来,他们似乎也真的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雷老师还好吗?他很关切地问到。 他,不知道算不算好。不过你可以去看看他吗,我知道这会耽误你的时间,但这真得很重要。 他毫不犹豫地和这个陌生女人一起上路了。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家略显破败的小医院。此时,他似乎预感到了些什么。雷老师面容安详地躺在床上,但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学生来看他了。树叶的阴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掠过,让他看来依旧忧郁。 学校不喜欢他的教学方式,不让他去教课而只是做些教务工作。那段时间他很消沉,经常喝得烂醉。终于有一天因为一场车祸他就失去了知觉。已经将近五年了。所有人都告诉我,他基本上没有机会了,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所以我四处寻找那些他曾经教过的学生来这里和他说说话,我希望他能够被你们唤醒,他会感觉到你们还需要他。但是你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来见他的。晓燕说话的语气很平和,想来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和陌生人讲述雷老师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无法面对这个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这个气若游丝的病人让他感觉到无限的压力;但他还是坐在他的床边自说自话起来,说这么多年来的经历,说那些他们都曾经热爱的文字。他发现自己依旧记得那些曾经让他在很多夜里无法入眠的文字,那些只属于年轻时代的文字。 临走时已经将近黄昏,美丽的晓燕始终陪在他身边。走出医院,他拦住一辆计程车,在临上车前,晓燕轻声地说,相信我,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有些事情我是不得已的,你知道现在的一切都需要钱,药费太贵了……
晚饭时,母亲竟然又一次提到了相亲的事情,他吃惊于母亲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搜罗到如此多的女孩子,而且他更加吃惊于这个年代竟然还有那么多条件优秀的女人能够接受相亲这样古老的方式。父亲虽然无语,但他知道,父亲是绝对支持母亲这样的决定的。他们的生活平静但也太寂寞,他们需办一次喜事或者多一个小孩子去为他们的生活添加一些新鲜的感觉。 我又见到方方了,我的中学同学。我们发现彼此感觉不错。他只能说出他和方方的事情,虽然他不觉得这是个好的时机。 少不了的是一顿盘问,母亲不会落下任何一个细节。母亲有些失望,方方的条件似乎比她储备的女孩子们相差甚远,但她并没有反对他们来往。母亲也明白,他从来都是个无法被控制的孩子。 晚饭后,他和父亲一起抽了几根烟,依旧没有什么话说。他感觉身边的这个男人的确是老了,老得不再倔强,不再有所要求。电视里乱七八糟的节目让他感觉到厌恶,于是他决定把那些兄弟们约出来喝酒。这是周末,他们想来不会没有时间。 约会的地点当然是极光酒吧,大家陆续来到后,也正好是方方上台的时候。大家都没什么变化,依旧那样贫。面对尖锐的生活,似乎大家都学会了用自嘲来化解。30岁时大家会是什么样,他们都曾经设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大家也都30岁了,但恐怕从来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会变成今天的样子。没人成为明星,没人变成富翁,但大家都算安好,这就足以让欣慰;这座城市的孩子们大都感染了这座城市的中庸气质。啤酒香烟,有了这些当然也就有了话题。他和他的同学们赶上了七十年代的末班车,那个时代是属于《国王与小鸟》或者《变形金刚》的,是属于《阿甘正传》或者《虎口脱险》的,是属于达明一派或者李宗盛的,是属于用颤抖的右手和着淡蓝色钢笔水写下诗篇的。幸好大家还都记得这些关于年少的片段,所以大家聊得更多的是这些过去的东西。大家似乎并不知道方方现在成了歌厅歌手,于是今天方方获得了很多掌声。而方方她似乎还是不习惯这样和大家偶遇,但她无计可施,这是她的工作。 你们觉得她怎么样?他试探性的问大家。
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要分离……
方方,和我结婚吧,咱们一起生活,在法国,或者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留下。这句话他酝酿了许久,从很多年前到现在,他一直等待有机会说出来。
可以说我害怕幸福吧,我曾经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可惜很快那一切就都没有了,于是经过这么多年,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麻木的生活。遇见你的这几天,我感觉非常矛盾;你是个可以被依靠的男人,但我又觉得自己活的很好。咱们还是就这样吧,别再纠缠于我们的未来了;如果你需要,今晚你还可以去我那里,但我们还是分开吧,以后别再来找我。方方的褐色头发被风吹起散落在她柔美的脸颊上,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决绝的神情。
接下来的日子他很利索地和S公司签订了初步的合作的意向书,只等他带到法国后基本就可以生效;当然他丝毫没有放松对于某些合作细节的要求,甚至固执地要求所有文件都必须有中法英三种文字的译本,对于工作上的事他一向苛刻。他也接受了母亲准备的几次相亲,形形色色的女子也算是让他大开眼界;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毫不作声,只是拿着一瓶矿泉水抿嘴微笑着听那些女孩子们说话,而见面后他基本上都会和父母说感觉很好。和兄弟们吃了几次饭,都是喝的摇摇晃晃才回家;总之在这些人面前他依旧是个谈笑风生的大龙。他绝口不提关于他和方方的事情,于是大家也都认为这不过是他在这座城市里遭遇的一场艳遇而已。 离开家的前夜是个雨夜,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再一次想起了方方,这种思念恣意地蔓延开来,让他无法克制;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方方是这个世界上最烈的酒,让他尝过后就陷入无限的沉醉。于是他试着拨通了方方的电话,他希望和她一起吃最后的晚餐。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当我经过巴黎的某些街道,看着饭店里那些谈笑的男女时我曾经发誓终有一天自己要比他们都快乐。现在看来都是一个男孩子的痴言呓语。咱们的晚餐也算是丰盛,可我就没有什么快乐的感觉。他突然感慨起来了。
也许是吧,不过生活是残酷的,你我都知道。比如我在很多年前就想要去非洲,但直到今天也没能成行,因为我找不到廉价的机票,因为我怕打那么多防疫针,因为我讨厌那些繁琐的签证手续;这些煞风景的东西书里是不会提到的,所有的诗人或者作家都是可以随意四处流浪的,而我们不行。但是我得承认,面对你的时候是我最真实的时候。他微笑着,但显得有些生硬。他喝了口酒,很正宗的波尔多红酒,这让他感觉很好。
你知道,我只喜欢你。可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我可以做到更好。他尽量保持不要失态。被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夸奖会让所有男人如坐针毡。 我也觉得自己很笨,但我得告诉你我始终爱着一个人,一个这么多年来让我深陷于他的一切的男人。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是我们的雷老师,你的偶像。我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这个男人,直到现在。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虽然很多年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够收拾起这些小女孩儿的情绪,去安稳地作个正常的女人,但我发现自己不可以。后来他被学校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所排挤而逐渐变得消沉,不过我依旧很爱这个男人,甚至当我发现自己的未婚夫有了别的女人都并不感觉悲伤。虽然他已经结婚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他的生活,我只希望在需要的时候能够陪在雷鸣的身边。很多次他喝醉了酒都会在我怀里哭起来,像是个孩子,让人心疼。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出车祸的那天,我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当然也提到你,他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可以写出好东西的学生。后来我看到摇摇晃晃的他被车子撞出很远,像是风筝断线的那一刻,我被吓得不知所措。后来他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虽然他不会感受到外界的喧嚣以及身体的痛楚,但我相信他的内心依旧是忧伤的。 在和你一起的这么多天来,我始终感觉很幸福。我知道,只要我答应,你会给我一切,一切女人希望得到的。他无法和你相比。但我无法舍弃他,他占据了我整个心。尽管我不能总去看他,但我还是希望生活在这里,哪怕偶尔只是远远地观望一下他也会感觉很满足。 他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自己该用如何的情绪来应对她的话语。他希望刚才那一刻是一种错觉或者只是在一个荒诞的梦里。但眼前这个依旧眼中泛着泪光的她却活生生地和他在共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他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他把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没有了香醇的感觉,他只感觉到满口的苦涩。
坐在出租车里,他神情黯然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惨白的路灯灯光,漫无目的地游走的人群。他突然问司机,您说人怎么样才算是长大了呢? 什么也不想,干活吃饭然后再存钱结婚,买房子。司机有气无力地回答着他。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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