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住在亭子院左边的大院子里, 三边有门出入, 高大的五间北房是二姨太住, 伟峦住西房, 东房住的是人称大奶奶的一个白头发, 身份不太清楚, 模样很有尊严的老太太, 南房几间是佣人和客房. 院子里有几棵柳树, 院子中间是个圆形的水池, 里面有粉红和白色的莲花. 二姨太是如眉姑父去山西做生意时看上的, 也是有钱人家的千金, 生得明媚娇艳. 姑父隐瞒自己已有妻室, 在山西一切按正室格局, 八抬大骄, 明媒正聘地娶进门. 带回京城, 家里自然有一番热闹, 但姑父凭着他那套上下打点的功夫, 竟使风波平息, 且他也公平处理, 大太太主内, 操持内政, 管理子女教育及佣人, 名分权利均未失, 二姨太主外, 她本出身于富商之家, 周旋于商界政界名人显要之间, 也是如鱼得水. 如眉姑父如此安排, 也算物尽其用, 维持住了家内上下的表面太平.
进了大门向右拐, 石头铺的廊道的尽头, 是一个石头月亮门隔开的小院子. 一进院子就是一排葡萄架, 葡萄架通向一溜小巧别致的三间东房和三间南房, 小姨太太吟园就住在这葡萄园里. 小姨太是好人家的女儿, 父亲是教书先生, 得了大病, 没钱治, 如眉的姑父正好想再讨一房妾, 想换换口味, 看中了吟园的女学生身分. 吟园自动弃学, 换了一大笔钱为父亲治病, 虽没救活父亲, 终究弟弟有了上学的钱, 母亲后半生也生活无忧了.
大宅子的最后面, 是一个半大的花园, 家中并无人真正喜爱花草, 只是若大一个宅子, 没有花草点缀是会失了身分的. 花园内因此也无什么奇花异草, 只是些寻常的花草树木. 花园后面有门通向街上, 那门轻易是不开的.
如眉和小姨太的年龄差不了几岁, 有时便到那小葡萄园去串门. 两人有时一起看看书, 吟园就会拉着如眉说: 以后你可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你可什么人都没有了. 如眉不便多说什么, 心里可细细琢磨,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姑姑姑夫是靠不上的?
如眉,吟园, 昭沁三人有时去城上玩. 城门外是一条护城河, 城墙很高, 城门洞里有楼梯可以上去. 如眉站在高高的城墙上, 看着下面的人,马和车, 马和车掀起的灰尘, 还有对面教堂的尖顶上的十字架, 护城河的水静静的, 不流动. 如眉听吟园, 昭沁讲, 曾有不少痴男怨女投进这护城河了却了一生的冤缘. 世上竟有如此想不开的人, 难道死能比活着还好吗?
家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随愿一家要来作客, 姑父特地邀请了一些要人来撑场面. 家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打扫房间, 准备宴席, 小姐们都忙着做衣服. 吟园喜欢静, 不太喜欢请客见客这样的热闹事, 如眉的姑父伍老爷也不强迫她, 随她一个人静静地在月亮门里看她的葡萄. 如眉也闲着, 插不上手, 就和吟园就伴儿. 吟园带她到绕过胡同, 到宣武门大街上的教堂里去听唱诗班唱歌. 高高的顶, 伴着风琴的声音, 如眉听着那似乎离外面熙熙攘攘的尘世非常遥远的歌声, 心灵好象打开了一扇窗, 但窗外是什么, 她望不见.
请客那天, 大厅里布置得富丽堂皇, 红男绿女, 怡嫜和二姨太频频穿梭于众人间,饮酒谈笑,没人注意如眉. 如眉挑了几样精致的平时家里不大做的点心, 就从穿间走到亭子院里. 她慢慢走到紫藤下, 这紫藤每次都让她感觉心暖气匀. 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在亭子里说话, 仔细一听竟是小姨太吟园和随缘的哥哥陈家大少爷陈樟其. 吟园难得地轻声笑着, 陈家大少爷好象在夸她的头发和衣服. 如眉出了亭子, 择路悠悠然然地独自向往后园走去.
月亮从云里透出光, 象幔帐一样披在如眉头上, 肩上. 如眉看到自己的影子向斜后方散开去, 细长细长. 不是她,是 她的影子感到有另一个影子在逐渐向她靠近. 如眉站住, 缓缓回头, 一个模模糊糊罩着月光的人形移过来, 那人形开口了: 小姐, 请问你也是今晚的客人? 如眉欣赏着他走路的姿势, 不慌不忙, 不紧不慢, 她简洁地回答: 不是. 那影子近身变成了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士, 男士又问: 那是这家的主人了? 如眉又答:也不是. 那男士诧异了. 俩人就这样开始了互相介绍.男士姓文名旭,湖南人士,父亲现在本城做事,今天也受邀作客.文旭看见背影是黑的, 映出的人影是白的, 还看见如眉那双又媚又美的桃仁形的眼睛和她那两片轮廓分明唇沟很深的丰润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