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要一個那樣的時代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萎蔓草，戰國多荊榛。
　　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
　　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
　　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
　　群才屬休明，乘吖曹S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
　　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

　　這是李白五十九首〈古風〉的第一首。每讀此詩，我胸中總要泛起莫名的波瀾──振衰起敝、繼往開來，這是何等曠闊的眼界、何等的豪情壯志！

　　然而到「絕筆獲麟」，波瀾褪去之後，我也總要興起難言的惆悵，為那孤高、煢獨的落寞身影，為那孤懸虛空、徒教多少生靈仰望的淳美信念。

　　我是讀歷史的人，我知道，史實比起書上寫的，總要現實得多；多少人對古代的嚮往，也難免像戀愛一樣，只是一種單相思式的寄託。可是，就在這種寄託之中，有最終極的渴望；而這渴望之中，有著最終極的哀樂、最真實的人。

　　所以，千載之下，我仍要為李白所感動，並且感慨這個時代懂得他、懂得詩的人如此之少、越來越少。李白對於聖人、對於詩，想來也有著近似的感受吧。

　　孤高的仰望、對至善的追求，雖然總是入世的，卻又總與現實格格不入；渴望被瞭解、被接 #123;，但對象畢竟從來不會只是你的想像。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輾轉反側，求之不得，詩人所有的，是這種疏離與失落。只有文學，能讓我們在彼此身上汲取繼續走下去的能量。

　　所以，李白要作詩；所以，我也要在自己的作品裡，繼承它、闡發它。

＊ ＊ ＊

　　「大雅」是什麼？是《詩經》的一部分。《詩》三百篇分風、雅、頌，《大雅》是在朝堂上所奏的樂章。朱熹說：「雅者，正也；正樂之歌也。以今考之，正《小雅》，燕享之樂也。正《大雅》，會朝之樂，受釐陳戒之辭也。」就形式而言，《大雅》承載的是上古時代的理想秩序；就內容來說，《大雅》呈現的是那理想秩序中的核心精神。

　　孔子說：「溫柔敦厚，詩教也。」如果你認真讀過《詩經》，你會發現，在排除了文字障礙以後，那些古老歌詞的意涵是如何的質樸、純粹；《大雅》的時代和內容雖然都和我們距離遙遠，但我在閱讀時，即使不透過注解，仍能感受到其中恢宏莊重的雅意。

　　李白這首詩，並沒有收錄在高中以下各級學校課本裡，也不在《唐詩三百首》之類通俗選本裡面；現今的讀者，除了讀文史科系，或自己對唐詩有興趣的人，熟悉這篇傑作者，恐怕不多吧。所以這裡，且讓我試把它用白話意譯一番：

　　《大雅》的恢宏久已不作，我們的衰微到底要向誰訴說！
　　《詩》三百中王者之風的教化，早已萎棄於蔓草，到戰國，就只見遍地荊榛。
　　龍虎相爭相啖食，戰亂一直延續到狂暴的秦朝；
　　中正平和的雅音變得多麼稀微渺茫，但聞屈原、宋玉等騷人紛起哀怨。
　　揚雄、司馬相如奮力激起《楚辭》已衰頹的餘波，以辭賦為文學再開出了一番廣闊的局面，（但卻只是在無垠的虛空裡流蕩）；
　　往後朝代的興替變化雖然很多，但《詩》三百的憲章法度也都已沉淪了。
　　自從建安以來，那些華美綺麗的詞藻並不足珍視；
　　直到聖明的本朝唐代恢復上古最原本的精神，如同「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崇尚清樸與純真，才把前代的淫靡反正過來。
　　看我們濟濟群才，身處在這個太平盛世，乘著這時咭黄痿~躍，煥發出我們的鱗光；
　　文采與本質互相輝映，就像眾星羅列在秋夜的穹空。
　　我的志業在文章，像孔子刪述《詩》《書》般流芳百世；
　　仰望先聖，如果我能有所成就，或許也當「絕筆於獲麟」吧！

　　「王風萎蔓草」句還可以有另一聯想：《詩·王風》的〈黍離〉篇：「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李白大手筆，二十四句一百二十字，就對詩歌總結了過去、提出了前瞻，評論了歷史、表達了己志。此詩最須詳解處，當在末句「絕筆於獲麟」。

　　孔子修《春秋》，至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遂絕筆。麟本是聖明之世才會出現的「瑞獸」，卻竟在那越來越亂的時代出現，還被獵獲。在孔子看來，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它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終結，所以《春秋》經寫到這裡就不寫了──或許因為孔子對獲麟以後的時代絕望，或許因為孔子已經把他的理想與道德標準都寄託在《春秋》的褒貶裡了，而獲麟正好提供了一個苦澀而恰當的結束。

　　那麼，李白寫這一句意味著什麼？我的理解，李白雖然身處最繁榮的盛唐，雖然當時的文學是那樣繼往開來地在往高峰邁進之中，但是，表面光輝、希望底下的現實，畢竟還是現實的。早年的李白、杜甫都是「到處潛悲辛」的失意之人，他們的言論、詩文並不總是為時人所喜，也往往到處低聲下氣地求人推薦自己；繁榮的開元、天寶盛世，更到處是驕奢淫佚，埋藏著樂極生悲的種子。李白對此定有深切的體會，所以，「絕筆於獲麟」句，當可說是光明中的一抹陰影，也是詩人在激昂與活躍之中，始終潛藏著的、一點清寂苦澀的靜思吧。

　　──詩家顧隨先生在《駝庵詩話》中說，李白並不明「絕筆獲麟」其意所在；孔子有一貫的中心思想，有切身入世的實踐，李白則徒有高致，乃說大話而已。真是犀利，說中了李白乃至多少文人的最大弱點；讀過先生這段評論，我才明白，為什麼我每讀到這首〈古風〉的結尾都要感到失落？──因為「心有戚戚焉」吧。眼高手低的弊病，那些太容易折翼的理想，我們又何嘗沒有。

　　如此看來，是不是要說，太白此詩寫得不好了？不，我不會這麼認為；相反地，認清這些後，我只會更要為之遠目長歎。──他的想法或許天真、幼稚了一些，但那也正代表著少年勃興初發的生命力，一種積極、前瞻的盛世氣象啊。

　　唐朝後來是亂了，李白也在流離中死去了。現實終究沒有回應他的希望，可是他成功了：千載之下，沒有人不知道李白的詩，沒有人不受他直接間接的影響。孔子的理想也從來沒有實現，可是兩千多年來影響我們文明最大的就是孔子；即使是今天，只要我們肯打開《論語》讀上一讀，仍然可以直接從他的智慧中得到薰陶、滋養。這是我從文學之中體會到的，比現實更真切、實在的「真實」。

　　「群才屬休明，乘吖曹S鱗」──雖然時代不久就不再「休明」（清明美好；休在此作安和、舒適解，類似的詞有「休戚與共」）了，文人的生活、性格也總有許多坑坑疤疤，但是，時代確實曾經朝氣蓬勃、充滿希望。千千萬萬的生民百姓，曾經那樣真實地努力生活過；文化思想，儘管屢被摧折，也總是不斷堅強地生息發展著；詩歌的形式、內容與精神，更在多少詩人的錘煉、探索之下達到了前古未有的高峰──翻開唐詩，看那羅列的名家傑作，是何等的璀燦！

　　我也想要一個那樣的時代。

　　──而我會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