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异国的华人,能有同乡会是好事。
百多年前,华人因战乱、生活所迫,漂渡到东南亚,或者贩猪仔来北美。异地谋生,殊为不易。在东南亚,比如印尼,华人移民面对过殖民者和其他族群的歧视甚至于屠杀。美国和加拿大现在是发达了,也自由文明了,可百多年前华工修建铁路的艰辛、被歧视的屈辱、甚至于遭受白人暴民的杀害,却也去今不远。在那种情况下,有同乡会、公所和宗祠之类的团体可以依附,对先期的华人移民是十分有帮助的。而且,当时出国者多出自闽、粤沿海,同一地方的人言语、习俗相通,自然会以同乡会的形式组织起来,在生活上互相帮助。移民者往往是男丁单身来卖苦力,从事当地人不爱干、不敢干的危险工作,为的是挣钱给留在家乡的亲人维持生活、修建祖屋等等。在那个时候,通讯不发达,航海交通危险,费钱费时,这些移民很需要同乡间互带书讯、物件和金钱。早期的华人移民大都没有永久居留在异国的打算。即使有这种想法,居留国也不接纳;甚至于他们的妻子当时也不被允许来团聚。加拿大和美国都是到了二战以后才允许华人归化移民的,但条件较苛刻。近两年,加拿大的华人才争得联邦政府为“人头税”道歉。
华侨爱国,根本上是尝尽屈辱的结果。在海外艰难谋生,被歧视、凌辱以及迫害,一大半是因为祖国落后。事实上,当中国被侵略、瓜分的时候,华侨在外的处境最恶化。华侨不仅仅是本着家国观念,也更是攸关切身利益,才会那样倾力支持辛亥革命、抗日战争,出钱出力,乃至献上生命。他们也兴办华侨学校,寄望后人。他们也曾真诚地响应号召,归国建设。
华人同乡会在今天,也同样是好事。尤其是对于教育程度不高的新移民,无同学会、同业会去收纳,他们至少可以参加同乡会。的确,我们不再面对先辈那样艰难的自然环境和敌意,但通过这个社团,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毕竟能得到主流社会难以提供的信息和关怀,便于异国谋生。究竟是同胞之间言语相通、文化相通,更容易理解些。我们以科技人才身份来海外的,有时难以理解其他人的处境。试想,温州人在欧美闯荡商海时,能够在货物、金钱上相互支持的,可能还是他们本乡本土的。他们有出自本乡的了解和信誉。另一方面,乡音乡俗、声气相同,分享共同的习惯、文化,讨论共同关心的家乡发展,也总是在外的乐趣。这也并不排除他们参与其他社团组织,不排除他们融入社会。这些,就正如我们看病爱找华人医生,来往的朋友中以华人居多一样。如果说有人利用同乡会的招牌,向国内政府部门捞取好处,那是另一回事。我们也看到很多大学的同学会(肯定多过同乡会的数目),经常组织活动。他们也出面接待国内大学领导的来访。我小人之心一把,这些同学会头头回国,相应的大学自然也会出面安排些什么的。“蛇无头不行”,凡事总要有人出头承担,既然付出了义务、责任,随之而来的适当报偿也份属当然。
做华人不易。不团结时,要被骂作“一盘散沙”、“中国人就是爱窝里斗”。团结了,也还是不好,因为他们看来固守自己的文化,不融入主流。事实上哪个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化,没有自己的乡土观念?来到移民国的各民族无不珍视自己的文化。每年我们欢天喜地地去看爱尔兰人的圣帕特里克节游行,去看日本人的樱花节。这些民族不都有自己的团体?为什么我们要挑剔同胞以显示自己的主流身份?请看最近的华盛顿邮报吧,那里特别称赞印裔移民团结互助,在所有族群中是最为成功的族裔。
是的,同乡会听着低俗,比不上同学会的高雅、同业会的含金量。但我尊重同乡会,尊重它代表的华人移民历史,尊重它代表的乡土观念和浓厚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