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我父已去世三年,我常常想起父亲生前所做所为。今日理理思路,叙叙父亲的正业。
父亲是共和国第一代建设者,从50年代中期开始在勘察院工作。常年在甘肃宁夏等边远地区工作。从春风不度的峪门关,到孟姜女哭断肠的山海关,长城内外,茫戈壁,到处都留下了开拓者的足迹。野外工作异常艰苦。少有菜疏,肉蛋,通常只有干粮,一军用水壶的水,要维持一整天,每次只能小喝半口湿湿嗓子。我凝视着父亲50年前和勘察队在峪门关,长城和露宿的帐篷前留下的照片。在心中和父亲做着跨越时空和阴阳两界的交流。照片上父亲和他的同事们都那么年轻。他们现在都早已退休,也有陆续去世的。他们虽不曾指点江山,可他们也曾年轻过,默默地奉献过。低微的薪金,艰苦的工作条件。我小时记得父亲常用一个像汽油桶一样大的园柱体帆布袋子,上边还有锁头。把棉被,洗脸盆和其他生活用品都装进去,我就知道他又要出远门了。和现在民工进城打工的装备差不多。
他是个好司机,他的驾驶上盖满了各种车型的红章。出神入画的驾驶技术使“ 万里无事故”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精心保养他的伙伴(汽车) ,无论寒暑他开的车总是擦得光可见鉴人,他责任心强,三九寒冬他晚上常骑车去单位检查汽车的冷却水是否放掉,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我93年出国后还关心地问人家:“天这么冷,汽车冷冻水放了吗?”
文革中父亲单位从北京先下放到河南,后又转到山西,那时还没有UPS ,DHL等物流公司。所有的勘察设备,办公用品,生活用品(不少职工是带着家属,家当搬过去的)都是由公司汽车队承运。那时既没有高速公路,也没有ADAC汽车俱乐部救援,更没有手机可以对外联系。连就餐投宿的旅社,及加油站都少。路上所遇到的问题,例如车胎扎了,下暴雨从山上冲下石头挡路,车轮陷泥里,发动机熄火,拦车强行搭乘的蛮人,自己生病等等一切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都得独自面对了。他多少次千里走单骑,披星戴月行驶在北京至山西的崎岖山路上。春节大家都回北京与家人团聚,父亲是车队队长常留守在山西太原郊外住地空荡荡的几排房子中,渡过冷清的除夕夜。
70年代初我和姐姐还有父亲单位十来个子弟曾坐敞蓬卡车去山西过暑假。是个稳妥有经验的司机开车,还是有人千叮咛万瞩咐的:“ 这可是一车孩子啊,千万当心”一大早就从北京出发了,记得没开出多久就进山了,好像进去就出不来了,没完没了的上山,下山。天都黑透了,还在山里转呢,后来我就睡着了,倒也没觉得累。
1972年冬天,很晚了突然有人敲门,父亲单位来了个人,我不认识,现在想来该是个领导。和父亲说什么去长春接车的事,原来父亲单位从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买了两辆“大解放”。需要派人开回来。只听那人说:“ 是个辛苦事,但不能出差错,要派个老同志去才放心。” 这个“ 老同志”自然又是我父亲了。那次差出得很辛苦,父亲多年未犯的老毛病又犯了,回来就咳血。
1976年唐山大地震,父亲单位正有个打井队在唐山,傍晚时分来人把父亲叫走了,也没说为什么事,他当时只穿着短衣短裤就去了,这一去就是三天后才回来。地震当晚下起大暴雨,我们在院里临时搭起的地震篷里冻得把毛衣裤都穿上了。这时我已知父亲是受命于危难之时,开车去唐山接人去了。妈妈心里不安,也不停地念叨,走也不让人带件衣服,带点干粮。那一路上一片混乱,险象横生,不少路面已经震裂了,还时有余震。父亲单位的打井队因住在简易的临时住房里,倒没有人员伤亡。全部安全撤回来了。
我家住的胡同西口宽大,可以进机动车,可是东口小,出不去。就常有司机在狭窄的胡同里掉不过头着急的。父亲如果在家就总是热心帮忙,以他高超的驾驶技术三下两下就调过来了。
父亲一生正直,坦率,乐观,豁达。他虽然没有轰轰烈烈大事业,他只是千万个普通劳动者之一,但他在我心中,是伟大的父亲,我以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