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小卖部估计是解放前留下来的，假如不是前清遗址的话。它就在我小学学校的门口儿。我们学校的教学楼，是解放后盖的，里面铺的是大理石地板，有人说这大理石是建造人民大会堂剩下来的料。楼外面是一水的红砖，在那个以劳动人民为主的小居民区里显得很富丽，或许，它真的是人民大会堂的一个子孙呢。

这样看来，学校门口儿的小卖部可太不班配了。从外面看，已经看不清小店原来用的是什么砖盖的，黑乎乎的木窗子也已经没有了木头的颜色，倒好像陈年的铁器。门还是那种双开的木门，还有个高门槛儿，进去的时候得抬脚，不然拌个跟头。

进门，里面也是黑乎乎的，人的眼睛必须得有那么一分钟方能适应。这是一个有三间房子那么大的屋子，东边是个肉食柜台，中间卖糖果，西边有几个酒坛子。在前面摆了两张小桌子，常有两三个老头坐在那里撮小酒，面前小盘子上几丝猪耳朵几颗炸花生米。

卖东西的是个看不出年龄的老头，左手没有了，只剩下手腕子，还整整齐齐的戴着套袖。有客人买小肚的时候，他左手腕子按着，右手飞快地切丝。想来人有没有手指全没有关系，关键看你怎么用。

小学生们没有钱买什么，最富的也就是买点果丹皮，大多数时候是望着柜台里高高吊起的小腊肠流口水。如果那时候谁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人天天吃大香肠，我多半不会相信的。小腊肠一毛钱一根，食指那么长，也是逢年过节才有的享受。

我跟没左手的老头混得很熟，因为我天天去给我舅舅打酒。盛酒的家伙事儿是一个瓶口缺了一点的酒瓶子，这是我每天下午必做的家务劳动。整瓶的酒比较贵，不是过年过节没人买。零打的酒有七八种，最便宜的是８分一两，很受劳动人民欢迎。我舅舅算知识分子，稍微高一档，喝一毛三一两的。每天我进去，把瓶子往那个同样看不出原色的柜台上一放，说“劳驾您给来二两一毛三”。不过后来我不用废话了，老头认识那瓶子，而且他知道我手里不会有超过三毛钱的时候。

后来，这个小卖部给拆了，重新盖出来的是明亮高大的新商店，与学校很配套。因为敞亮，店里的食物比过去更诱人了，不过店里不再卖散装酒。没有左手的老头随着老店一起也不见了，那些每天座在小黑屋里喝酒的老头子们也不见了。不久，我也搬走了。

一个时代过去了，今天我记下来，以便以后老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