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状态5.6
5
1991.秋
北京是回来了,可是,到哪去呢?离开北京这么久,左上方已经觉得自己有些畏惧的心理。就象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被过继给大伯什么的,等到十几岁的时候再回到自己父母的家里,虽然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可是却很生分。想自在一些,可是做不到。因为这个家已经不像自己的。好在左上方并没有离开自己的家太久---就三年,可是三年时光给他在脸上和心上打下的烙印还是很深的。他没有养成北京人那种有一说十的气派,没有北京人的世故,但他骨子里的那种北京人的梦和野心是根深蒂固的。
他先去找车均。在前门的“都一处”,左上方要了八屉烧卖,还要了四扎啤酒。车均吃得很投入。他一边喝酒一边感慨结婚以后的生活:“上方,你现在是不知道啊,这有个家真是不一样。我每天准时回家,很长时间没有跟朋友出来撮了。今天真是借你的面子。一会儿饭钱我付,啊!你千万别客气!”说到给左上方找事,他没辙。因为左上方回来以后就脱离了铁路系统,他恨铁路,恨透了,所以发誓再也不在铁路部门工作,即使坐办公室。车均现在是铁道部一处办公室主任了,完全脱离了技术而搞行政,可是既然左上方已经不在铁路部门,他也就帮不上忙了。
“要不,你再回来?”
“不!”左上方很坚决。
车均明白左上方,他既然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的。
“你不知道,上方,这几年你在外地,可是北京一样不好混啊!这不,单位不景气,要和什么美国公司合作,说不定会成什么样子呢!他们的饭碗都危险了。一个月我就这么固定的几张工资,回去全交给老婆了,哪还有自己的!现在又冒出了儿子,开销可大了去了。”
左上方没说什么,他一气吃了二斤烧卖,灌进一扎啤酒,才满意地说:“嗯,真过瘾!”
车均没帮上左上方什么,但左上方没怪他。他知道车均做上门女婿的不易,当时他结婚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背地里不知道跪过多少搓板儿了大概。左上方把哥们同学都翻出来摘了一遍,他想起了高中时候的同学于俊。当初他是北大分校—“背大粪”的,本来利用着校牌交了好几个女朋友,可是后来分校统一改名,这些分校一律成了北京联合大学,他们的叫了应用文理学院,于俊于是逢人便说自己是北联大的,要是人们再问什么是北联大?他就说就是北大和人大的联合大学,天文地理文学历史经济。。。综合性大学。这么一忽悠,很多女孩子还真信了。听说这小子大学毕业后没服从分配,因为他父亲是市财政局副局长,所以他很舒服地在财政局下属的海淀区财政局成了一个小官僚。
左上方去找他。于俊西服革履地坐在办公桌前正听工作人员回报。他让左上方坐下等等。只听一个人毕恭毕敬地说:“于处长,他们单位那个改造计划的预算,您看,能不能。。。”
于俊严肃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又不住地摇头。并不断摆出一些条文章程给那些人听,那几个人都认真地说“是。”等那些人一走,于俊把房门关上才露出本色。左上方说:“看来咱们高中同学里,你是混的最好的啊,整天扳着面孔抖威风啊!你小子行!”
于俊轻声地笑:“上方,这里也就你知道我的底细。其实我特不愿意整天端着个架子,可是没办法,你要是不端,人家以为你不中用。我这也是自己领悟出来的。比如刚才那个什么少年宫厕所的改造预算,我知道他们故意哭穷,想多拿一些。我可不就得板起面孔跟他们掰扯?可是我也知道老师的待遇低,挺不容易的,咱还是能照顾尽量照顾。教育为本嘛!”
“你小子行,算是活出人样儿来了。”
“什么呀?整天人模狗样的,混呗!好像带着个面具,其实挺累!”
说起左上方找工作的事,于俊立刻答应帮忙。他说:“虽说我不是人事局的。可是毕竟这方面信息多些。对了,前几天有一家新建的宾馆在招人呢。你学的是什么?通信?正好,他们电话机房总机正没有懂技术的。你去!”
电话机房?这倒是和自己学的有些联系。不过在宾馆工作?那不是伺候人嘛?左上方有点儿犹豫。自从去过车均的婚礼,他知道在宾馆里面工作虽然可能很惬意--一个看门的不都很威风么?可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他,一下子还不能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地方。不过要是不去,又能去哪里呢?好歹找个地方先混着吧!于是他问:“什么宾馆?在哪里?”
“好像叫什么。。。中亚宾馆?就在西直门你们家附近。”
“那还行!”想到就在自己家附近,省掉每天路上挤公共汽车时间,左上方不由得高兴。
这时候又有人来找于俊。于俊立刻换了刚才的那副面孔,官位十足地和来人交谈起来。于俊当初在高中的时候个子不高,瘦瘦的,可是眼睛很有神,透出机灵和清澈。而现在,于俊有些驼背,眼睛里只有老成没有清澈。好像比他实际年龄大好几岁,全身上下都是成熟。左上方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6.1991年.中亚宾馆
中亚宾馆座落在西直门附近的高粱桥斜街。建的时候是国家出资,然而建成后作为试点成为私人管理的企业。那个时候人们对宾馆的工作还很陌生,尤其是北方,认为那是伺候人的工作,大学生很少有下海到这里来的。开始左上方也这么认为,可是不几天他就转变了看法。
因为是大学生,左上方很受单位的重视。把他分在通讯室。那里一共八个人,只有组长莫北是大学毕业,其他几个都是大专中专。莫北四十来岁,东北人,是工农兵大学生。他总是琢磨着如何向上爬,对下面人不太管,技术问题全交给了左上方。大家对左上方很尊敬,有什么任务莫北都和他商量,使左上方觉得自己很重要。工作不重,检修宾馆电话线路啦,晚上偶尔值班而已。每次走进宾馆大门---他可以不走大门,从后门走距离他的电话工作室更近—可是左上方愿意走大门,喜欢看那个看门的警卫对他的敬礼,喜欢别人在看到他的胸牌时一脸艳羡的目光。他就觉得自己的高大,心里就特别的舒服。
还有一个原因左上方没说,就是那里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她们多是中专毕业,比左上方早接触社会,社会经验自然比他多,可是,见了左上方这个大学生,她们都一脸的崇拜。有几个甚至公开表示了对他的好感。这对于刚回到北京又单身一人的左上方来说,哪里见过这么一群美女的小资熏陶啊。他不禁有些飘飘然。虽然如此,左上方懂得分寸。在他骨子里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不一样,他是有理想和追求的,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一来二去的,左上方给人的印象是清高,不太合群。
转眼一年过去了。左上方开始觉得无聊。技术上没有什么太多的长进,人事上也没有什么变动。因为他从小受的教育是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虽然这个道理现在没多少人提了,可是,年轻人要有远大理想的想法他是有的,然而现在天天干的是伺候人的工作,这让他很不爽。他想离开这个行业,可是离开了又去哪里呢?他没有想好目标。离开宾馆去哪里?当然要去能赚钱的地方。可是赚钱的地方多了,哪里又比较稳妥而且赚钱快呢?
这个时候,社会上开始出现了下海这个新名词,可是左上方不敢,这太冒险。而去事业单位吧,虽然安稳可是没多少钱。左上方拿不定主意。
他很茫然,也不禁有些悲哀:难道自己就这么窝在宾馆,和这些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人混在一起一辈子?
因为没有目标,他开始混。值班的时候和同事一起打打牌,偶尔和小姐们调侃一下。于是人们开始觉得左上方变了,变得随和。这些人开始教他一些招数。有时候无聊极了,他们会给自己找乐子:故意掐断宾馆客户的电话线,等人家来反应的时候,他在极度热情地去给检查,修理,等修好了,看着客户的感激的样子解闷儿。他们会专门找那些在宾馆长期包房间的公司,因为他们必须有电话,电话出了故障他们比谁都急。更重要的,每次他们给修好了,这些公司的人为了表示感激,会给总机房一些礼品之类的东西,于是左上方所属的机房工作人员和服务小姐们达成了协议,他们密切配合,小姐给提供住房客人信息,左上方他们负责掐线,小姐们在找到他们给修理,客人感激小姐,送来好处,小姐们会带给总机……即得到好处,又有刺激,还不但责任,又卖了人情,一举八得,大家都欢迎。左上方喜欢这么干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都要在晚上值班的时候进行,而这个时候总机只有他一个人,值班小姐也是一个,所以这个时候他最能感到一种刺激,像侦探小说一样。想想吧: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妙龄女孩,两个人默契着,在总机房里和客房之间打着电话,那电话明着说得是“你听见了吗?”等等的话语,可是心里头,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那是一种激动,一种秘密。当然,这种事情不做得太频繁,也不能随便和谁都搭档。左上方有自己的搭档,那是服务组的领班周阳。
有一次又是他值夜班,同他一起值班的半来还有个小王,可是那个晚上小王说家里有事,没来。所以就剩了他一个人。左上方例行公事地转悠了一圈,坐在机房里百无聊赖,心说不知道今晚前边是谁值班,要是周阳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左上方喜欢和周阳聊天,周阳虽然也是个中专出身,可是左上方觉得她的气质特好,别的女孩子漂亮是漂亮,可是感觉就是没有周阳那种气质,说不上来是什么,可是左上方喜欢。于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果然是周阳。
“哎,我是总机,你们那里忙么?”
“是左工啊?不忙。今晚无聊极了。”
左上方听出周阳的声音里有一些喜悦,于是他说,“哎,我也正无聊呢!你们那儿今晚上谁呀?”
“就小曼,丽丽和我三个人。小曼吃饭去了,丽丽去给一个住在无层的客人送开水了,一会儿回来。”
“噢,要不。。。”
“要不。。。”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心照不宣。于是左上方说:“你帮我查查,等会给我打电话。”
“行!”
没过多久,周阳出现在总机房,倒吓了左上方一跳。
“哎,怎么亲自过来了?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丽丽回来了,再说,打电话多不保险啊!”
左上方点点头。“你还挺细心的。”
“那间房?”
“502。”
“是什么人啊?”
“一个港商,特牛。今天给他们打了好几次电话要这要那的。”
左上方点点头。然后走到那堵墙边蹲了下来。这不是一般的墙,这堵墙全是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左上方天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对着这些电路板。
他很快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然后轻轻鼓弄了一下,站起来转过身子对周阳说:“好了。”
周阳一直站在左上方背后看着他,满脸崇拜。这时候听到左上方说好了,她不禁赞叹的说:“这么快啊?你可真有本事!”
左上方感到得意,可是不便表现在脸上。“你去前台吧,一会儿那港怂会来找你的。”
“嗯,”周阳又一脸仰慕地看了左上方一眼,转身走了。
左上方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发了会子呆。
情况果然像他们预料的那样,过了没十分钟,周扬就打电话来告诉左上方,那个香港人就在前台的现在。
左上方和周阳,还有那个香港人,喋喋不休地说着鸟语普通话,一起走进502房。左上方故作严肃地把每个电话插口都打开察看,然后对客人说:线路故障,我需要二十分钟。
“哎呀呀,你能不能快点啊?我有事情的呀,要和香港联系,不可以有差错地呀。”
这时候左上方身上的步话机响了。左上方一面说着,一面继续给检查着电话线。香港人一直跟在他的后面,周阳站在一边,安慰他说:“这是他们最优秀的技术员,一定会给您修好,不会耽误您办事。”
香港人于是对着周阳说:“我的老婆过一会儿要给我打电话的,要是她打不通这里,我就惨了。。。”
周阳想笑,可是没敢。还是安慰他说,“你放心,一会儿就肯定会修好的。”
左上方也想乐,可是他得忍住,现在,只有他和周阳知道事情的内幕,他们在心里一定在一起笑。左上方想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欣喜。他和周阳都不是坏人,当让也不是故意找茬恶作剧,实在是闲得无聊。现在乐也乐了,当然不能看着人家着急。于是左上方对香港人说:“我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五分钟后我会再到你房间来。”
左上方回到总机房,把线路给502接上,自己对着插线板笑了一下。
等事情办完了,周阳跑到左上方的总机房,两个人关上门大笑了一阵。周阳笑得直颤,说道:“你知道刚才那个香港人对我说什么?他说,他的老婆看得他很紧,不管他在哪里,每隔三个小时都必须打电话的。有一次他睡着了电话多响了两声,就被老婆盘问了好久。说现在他要是不接完电话,厕所都不敢去。”
“哈哈哈。。。”两个人大笑起来。然后周阳说,“哎,你老婆不会这么管你吧?”
“说什么呢?我还没老婆呢。。。哎,那个港怂跟你说这些干嘛?”
“谁知道?”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停止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