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家窗户望出去, 是一条宽宽的大道，两旁民国初年栽下的法国梧桐布满了厚密的浓荫, 再望过去, 是草坪围着的一片篮球场。

战士们常在这儿操练。每年新兵集训的时候最为繁忙，农家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 憨拙的姿态有几分可笑，亦有几分可爱。 要说好看，还得是老兵的擒拿权，几十人排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勇猛彪悍，没有一点儿花架子。站在队列前面，那个威武雄壮喊着口令的， 往往是连长，边上白净些的，若有所思地双手叉腰的那个，多半便是指导员了。偶尔也有例外，有一阵儿常来的那个连长，个头儿不高，长得像个好看的小姑娘，操一口漂亮的京腔娓娓地训话。(许多年后，我在老使馆区常常碰见这位当年的漂亮连长，骑着自行车,车前车后挂着居家过日子的东西，看样子是被哪家首长给招了东床。)

篮球场尽头的草坪上，是高高的毛竹搭的架子，夏天的傍晚，如果看见战士在往架子上抛绳子，小孩儿们的欢呼就会响起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晚上放电影喽！

银幕拉好了，正对着我们这两栋楼，几家人坐在家里就能看到电影！住在球场对面的那几家也能在家里看，不过他们看到的画面是反的。

天渐渐黑了，人们陆陆续续地带着各种各样的凳子来看电影，提小马扎和线轱辘的就落坐前排，图舒服的就得受点儿累，那时候折叠椅并不普及，很多人就把印着“XX营具”的椅子顶在头上，两手在胸前拢着椅背，一路晃晃悠悠地走了来。 小男孩儿们来了就爬篮球架，跨在横梁上。附近的几家大人们都坐藤椅，即讲究又不过分，只有一个老爷子，回回都让儿子搬个躺椅靠着，舒服的能把人气死！我和邻家的胖丫则是一人一把小竹椅，我的靠背上刻着“自力更生”，胖丫的是“提高警惕”。

看电影一定要和胖丫坐在一起，这很重要。比如有腰病的老大爷刚从春苗手中接过药汤， 我们就准备好了，单等他喝完激动无比地喊万岁时就一起很没有良心地开笑，一个人就不能这样笑了。再比如吴清华哪儿该“鹤立鸡群了”，哪儿该“倒踢紫金冠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也好保持个学术气氛，互相找点感觉，对舞蹈的点评精确至“足尖碎步”。

别的我没有统计，我的第十七遍《佐罗》是在篮球场看的。

院儿里的小孩儿们有自己的组织，号称“红卫连”，由一个协理员统一指挥。 全体小战士们正经趴在篮球场上练了好几天瞄准， 然后拉到靶场打靶。 上中学的大孩子们打半自动， 小学生手劲儿小，打小口径。一开始我被误判为中学生，发了把半自动给我，刚满怀豪情地打了四发子弹，协理员就发现了问题，我只得灰溜溜地再回去打我的小口径。

大院儿的农场收了黄豆，就摊在球场上晒，我们“连”的任务是光着脚，手拉手来回用脚翻黄豆。 眼前是金灿灿的一片，热乎乎圆滚滚的豆子踩上去脚心麻酥酥的，让人心中升腾起一些莫名的感动。

那年头的小孩儿成天操心要做好人好事，一个个儿都手疾眼快的。 翻完了黄豆，就发现球场石凳周围的地该垫垫了，协理员给拉了点石灰黄土，男孩子操工兵锹铲土，女孩子则用小炉灰铲子愚公移山。为了达到尽善尽美，几个大男孩儿把石凳卸下来拴上绳子做成一个石夯， 一下一下地把土夯实。一时兴起，他们还学着用苏北话唱起了号子，领号子那位平时挺不受我待见，我们两家的楼紧挨着，他成天不是叮叮咚咚弹钢琴就是吱吱呀呀拉小提琴，老也没个长进，可这回他的号子喊得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篮球场最大的用场当然还是打篮球。院儿里的男孩子们球打得都很棒，在各自的学校里都是主力。有一个姓蔡外号当仁不让地叫作“菜包子”的孩子，在院里连捡球都轮不着，可却是我那所小学的主力，每天在学校里昂首挺胸作球星状，回到院儿里立马就蔫得像只搁了三四天的剩菜包。放学后的篮球场当然属于那些大孩子，轮不到上场的就翻比分牌，或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专业得不行的样子。女孩子们瞅冷子也上去投个篮啥的，她们只会抱着球往上抛，男孩儿们管这叫“倒马桶”。 球场边有几台双杠， 几个胆儿大的小姑娘会在上面玩出各种花样来，很为女性争光。

院里有支篮球队，不比南京部队队差到哪里，有比赛了就天天集训，进攻防守各种套路，令人眼花缭乱。教练姓孙，是个山东大汉，气度不凡，他的太太是省歌舞团跳白毛女的，美得令人瞠目。十几年后由孙教练由南京部队队主教练升任国家男篮任主教练，上台后第一件轰动的事就是把王立彬给炒了。可惜壮志未酬，几年后死于肝病。

篮球队里很有几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到了晚上，球场的十几盏太阳灯一开便是有比赛了，大家都来看球，小姑娘也来看各自心仪的球星。

我爱看一个皮肤黝黑的东北小伙儿打球，当他高高地跃起投篮时，总要沙哑着吼两嗓子， 特帅！胖丫喜欢的是一个皮肤白皙，长得像女孩子的队员，虽然他显得特别机灵，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老是骨碌碌地转，可他老坐冷板凳，胖丫为此对教练很是不满。大家公认打得最好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南方兵，有一回他站在对方底线，单手这么一抛，球就进了自家的篮筐，乐得他坐在地上放声大笑。不过，好像没有小姑娘特别青睐他。有个儿头很高，眼睛很大很亮的夏姓队员人气最旺。有一个小姑娘非要说他长得像她哥哥，并且自作主张地就管他叫“干哥哥”了。看比赛她总是目不转睛、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这位“干哥哥”，还喊：“干哥哥，加油啊！”其他粉丝被她那张狂的小样儿气得不行，地下舆论也开始质疑她的作风问题。直到后来她当兵的哥哥回来探家，我们才发现，他和“干哥哥”确实是长得很像, 只不过小了几号。

……

后来，单位迁至城东，我们也搬家了。

再后来，大院的新主人，一所学院，砍了梧桐，翻了球场，在上面盖起了一片灰不灰黄不黄的小楼。

出国前，我去市政府办手续，人事部门的夏处长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我的记忆飞速地往回倒了十几年，在篮球场上定格。办公室里的“干哥哥”戴了一顶鸭舌帽，举止沉稳矜持，眼睛里已然没有了昔日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