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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29年六月十五,天气炎热。
今天总算没有客人,李洪磐难得清闲地在书房里看书。他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仅从外表上看,他和其他鲁西南的老人没有任何差别:清瘦的面容,黑黑的脸膛,花白的胡须。大清国的皇帝虽然已经退位将近30年,不过他仍然留着一个前朝的象征:小辫子。
李洪磐是晚清时的秀才,也是吴园村的大户。说起这吴园村倒是有些来历,它原先是吴三桂的封地,后来吴三桂犯了事,吴姓家族的人要么被杀,要么逃荒到了别处,现在住了些散户,各种各样的姓都有,就是没有姓吴的。鲁西南即没有山,也没有水,非灵秀之地。自吴三桂之后,吴园村再也没有出过当官的。即使出了一个秀才,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天气虽然炎热,李洪磐仍然着长袍马褂。在书桌的旁边放着一盆晶莹剔透的冰,冰块散发凉气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家在后花园有个很大很深的地窖,冬天把冰放进地窖里,可以完好的保存到夏天。
李洪磐虽然留着象小尾巴一样的辫子,但他并不守旧,间或写一些新式的对联和新诗。他是国民党的村长,也是共产党的农会会长。现在日本人占领了山东,他是日本人指定的维持会会长。说是日本人占领了整个华北,其实不过在一些主要的城市驻了军。中国的军队并没有完全退出华北,就比如在吴园村附近,就有新七军的一个营,另外还有八路军。
正看得入神的时候,突然有敲门声。进来的是管家李大狗。
“老爷,姚青莲领着族人来还前年借的粮食。”
“都来了吗?”“是的,都来了。”
“去把二狗找来,待会让他们进来。”李洪磐慢慢的说。
二
姚青莲进来的时候发现李洪磐穿着反毛的皮大衣,象黄豆一样的汗珠不断的从他清瘦脸上滑落,他的旁边放着一个火盆,炽热的木炭发出的红光令人眩晕。
“世伯,这是……”姚青莲满脸不解。
“老了,不行了”,李洪磐有气无力的说,“即使在夏天,也感觉到浑身发冷”。
“请世伯多注意身体”,姚青莲一脸虔诚地说:“今年收成好,我把前年借的粮食和利息都拉来了,这是清单”
“洪飞,找几个伙计把世侄送来的粮食搬进仓库里”,李洪磐对着不断给他擦汗长着一幅上宽下窄猴脸矮下的中年人说,“然后到帐房里告诉余先生把这笔帐勾了。”
李洪飞是大狗的亲兄弟,也称二狗。李洪飞最寒颤不是他那张猴脸,而是长在猴脸上那两颗象牛眼一样的眼球,白多黑少,远远看上去就如两个乒乓球嵌在窄窄的额上,每动一下就让人担心它们会不会掉出来。
李洪飞转了一下他那两颗乒乓球,说:“今天余光生没有来,听说秃子的眼疾又犯了,他拉着秃子去赵医生哪儿去了。”
“你看……”,李洪磐无力抬起头,看了一眼姚青莲。
“世伯,没有关系,等余先生回来再勾也行”,姚青莲客气的说:“既然世伯身体不适,小侄告退。”
姚青莲走出李家大院的时候心想:人不服老不行,前两天接见日本人李世伯还精神矍铄,没有想到才两天就病成这样子
拉锯 三
三
姚青莲走出李家大院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钟,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炽热的太阳烤着那条用沙土铺垫的大街,松软细小的沙粒反射出点点的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恶臭味。
大街上连条狗都没有,可以说没有任何活物,出奇的静。没有麻雀嘁喳声,没有蝉的知了声。远处有几棵树孤零零光秃秃的矗立在阳光下,已经没有了皮和叶,裸露枝干宛如人的腿骨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白森森的光。如果不是远处间或的枪声,真会让人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大街的两旁还是些老房子,不过现在墙上多了些被枪打过的痕迹,墙面变得更加陈旧,斑驳。姚青莲知道在这些房子里住着他的乡亲,住着他小时候的伙伴,他们曾经生龙活虎一般,可是现在他们连走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战争,自然灾难,象走马灯一样的更换政府已经把这个曾经繁华的村庄折磨得体无完肤。饥饿的人们吃掉了那些所有能够吃的东西:树叶,树皮,草根……., 可是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办法延长他们渴望的生命,每天都有人死去。
年轻力壮者躲在家里可以节省一些粮食,体弱多病者躲在家里可以多活那么几天。这里已经没有了笑声和哭声,死去的人被他们的亲友拉出去埋了,也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今天谁死了,但每个人都在担心明天他会不会死去。
当每时每刻都在承受死亡威胁时,人们才发现世界上没有比活下去更为重要的事情。
新七军路过的时候,把乡亲们集结在广场,登名造册,告诉大家国军很快就会回来。八路军路过的时候,把乡亲们集结在广场,登名造册,人少了些,不过他们告诉乡亲们同样的话:国军很快就会回来。
国军没有回来,山东全境沦陷,日本人继续西进。干旱,洪水,蝗灾连续三年颗粒无收,使得鲁西南这片土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日子会好起来的,姚青莲看着这满目的凄凉,心想:今年的收成不是好转了吗!
四
姚青莲瘦高,面色有些苍白。他虽然出生在晚清,但他从小接受西式的教育。在他十岁的那年,他的父亲把他送到当时洋务派办的学校,后来又到北平读的大学。
在北平的时候,他开始接触新文化,也会写一些文章点评时事。像其他热血青年一样,他参加了五四运动。他曾经热血沸腾的呐喊,希望通过抗争来改变自己国家和国民的现状。
任何运动总有领导者和被另领导者,那个纯洁学生团体慢慢的分化成两个层次,有的人成为领导人,有的人成为参与者。那个时候每天都有关于抗争的演讲,每天都有学生被抓,他从每个眼睛里都看到了恐惧与仇恨。
他开始迷茫了:难道解决仇恨的唯一办法是战争,是拼得你死我活。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因为从她的脸上他看到和别人不一样的神情:宽容和爱。
她告诉他世界上有一种比战争更伟大的力量,那就是爱。用上帝给我们的力量去爱所有的人,包括我们的敌人。在她的感召下,他信仰了基督,他决定用爱去改变他周围的人。
自那以后他不再有仇恨,甚至于他不仇恨日本人。任何人都会犯错,只要给他爱和宽容,他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有一天终于会明白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既然有比战争好的方法来解决仇恨,干吗需要战争呢。
他变得更加和气,说话不伤害任何人。当人们去世时,他会虔诚的给他祈祷,希望死去者能够去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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