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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当过工人,不过我对工厂非常了解,因为小的时候经常到父母工作的厂里去玩,还经常跟我娘下车间,可以说从小与工人阶级打成一片。
我们那个厂很大,有很多每个车间,什么金工车间,板式车间,翻砂车间等等。我常去的车间叫什么已经忘了,反正到处都是机床,满地碎钢碎铜。小孩放了学就去找父母,拿碎钢丝当玩具,在半成品堆里跑来跑去,没有什么保险条例,也没听说哪个小孩受什么伤的。
还有一个好玩的去处,就是爬厂房。每个车间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有铁梯子一通到顶。爬上去,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景色。当然,小孩上去不是为了看景色的,是为了从天窗上往车间里丢小石头子。车间的天窗很多已经碎了,现在想想真是危险,可是,也没听说哪个小孩掉下去的。那时我天天爬厂房,没觉得害怕。不明白怎么到老了,反而会有居高症。
工人们确实都挺好玩的,他们的工作脏,辛苦,但是他们人都蛮快乐。常常有男工跟女工开个什么玩笑,女工追着男工猛揍,旁观者捧腹大乐;或者,两个男工把个女工夹在中间挤,大家笑做一团;一天的日子就这样快活地过去了。政治学习时间是他们休息的时候,不识几个大字的工宣队长在上面把基辛格念“基格辛”,下面也没有人笑,因为实际也没有人在听。男工打盹儿,女工交头接耳,织毛线。
那时车间里有个18岁的小青工,很喜欢逗我玩,跟我辩论。我记得有一天他脸上划了一个口子,贴了快胶布,我笑嘻嘻地说“某叔叔,你的PG上怎么贴了块膏药”,他不但没生气还大笑。这人很努力,打倒四人帮他上了个走读(年龄超过了上正规大学的限),慢慢往上爬,后来进了管理层,座在办公室里,不再干机床了。再见到他,也不开玩笑了,一本正经,无趣得恨,说明人不能做知识分子,一做了知识分子就。。。。嘿嘿
我们厂后面,有一片巨大的空地,长满草,灌木和各种野果,其中有一种叫紫豆豆的,现在回想一下就是我们这里的blueberry。不过那时还不知道,每次吃都有点担心,会不会等一下中毒身亡呢?但是还是忍不住吃了,倒也还活着。还有一种长在树上的叫红缨果,也可以吃,不过在这边没有见过。
在空地边上有个巨大的锅炉房,那个锅炉有多大呢?起码两层楼那么高,烧煤。我曾经看过工人拉开炉门往里面添煤,里面炉火烧得通红,让人想起郭沫若的“炉中煤”-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 燃烧到这般模样。。”添完煤,锅炉工从角落里抓来一只小耗子,丢进火里,连个“吱”声都听不见。
大厂里工人死伤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时不时有个变电站的电工不小心摸了高压线,或者有个女工长辫子卷进车床,或者某青工不小心被机床斩去三个手指。。。等等。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开个追悼会纪念一下,发个几百块抚恤金,慢慢地大家就淡忘了。
每年年底也评个劳模什么的,黄老和黄老太都被评上过。历年来奖品计有:三五个塑料皮日记本,一两个暖水瓶,先帝像章数枚。我家最高级的奖品是黄老太得到的计划生育模范奖(应该是七十年代末了):一条大红缎子被面儿。
当然,当年这是一家国营厂。而在过去的几年里,厂子被贱价卖给新生资本家,业已改名叫什么什么集团(国内很时髦的名字),厂门口先帝挥手居像已经被喷泉代替,他老人家领导过得无产阶级也已经下了岗,在街边摆个小买卖谋生。
我也N年没回去了,就算回去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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