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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上别人孩子的爹
送交者: 阿良良 2003年02月17日22:27:26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我其实并不知道一个孩子给我的影响会这样大,1997年以前我甚至以为日子就这样下去,可能永远没有什么改变。

  那个时候我一直很忙,我所在的这家报社刚刚驶入创业发展轨道,创业的初期永远是有大量的工作需要我和我的同仁去做。这样长期的朝夕相处很容易让一帮年轻人发展出深厚的阶级感情,所以我们早习惯了一起工作之后还一起疯玩。集体宵夜,集体泡吧,集体夜游,集体过了一段集体快活的日子。

  但是1997年香港回归开始,这帮家伙不知道是不是也染上了世纪末恐慌,竟然带着点赶世纪末的意思开始争先恐后地结婚成家了。一时间“红色炸弹”(喜帖)满天飞,一起蒲吧喝酒的哥们数量简直是在隔天逐月递减。

  有一天我独自坐在酒吧里喝着味道怪怪的龙舌兰酒,我突然发现,自己把握不了爱情的结果就是连这样烈的酒也赶不走那种寂寞的感觉了,我不知道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寂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这样深刻。潜意识里我觉得自己应该有所改变,尽管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改变。

  这时候,我母亲要我照应一下我来广州打工的远房表弟,我见他们的时候才发现表弟不是一个人了,现在有家有室,而且奇怪的是他们也不掩饰他们的感情很明显地没那么好。来往一段日子后,得知表弟媳又怀孕了,这对一个还在飘摇中的家来说真是不幸的消息。且不说感情什么的,首先要必须辞了工作待产,连普通的生存都有威胁了。我去看望他们夫妻俩时,他们为了感谢我这些日子对他们的照顾,执意让我成为这个还没出世的小BABY的干爹。

  我不知道天底下单身男人是不是遇见这样的时刻时,心情和我一样。反正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禁不住一阵茫然,然后就慢慢捕捉到来自心底柔软部分的一缕惊喜。人类对生育这种古老的繁衍方式一直是充满敬畏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冥冥中我甚至感到了这个还是胚胎的孩子跟自己有一种神秘的联系,本来飘飘荡荡的心因为这样的联系竟然落地了塌实了,于是我怀着和天下父母一样的心情开始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临。在数着等待的日子里,有时候就算是工作间隙,我仿佛也能够感受那个幼小生命的呼吸,想象他或者是她在母体里翻滚挣扎的情景。不知不觉间,慢慢有了做父亲的认知,只是这种认知还不够清晰和真实。世界上还有比这样的感受更神奇的吗?我静静坐在办公室一个不受打扰的角落里,把时间握在手里,就像握着一份既微弱又强壮的心跳。

  1997年12月11日,毛毛在顺德的一家小医院里出世了。是个男孩,表弟打电话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清楚记得拿话筒的手有一点微微发抖,曾经有的小小的惊喜在一瞬间被放大。原来这就是激动。

  我立马乐颠颠地跑到天河城广场为毛毛买礼物,进去后才发现根本无从下手。一直独身的我根本没有想过给婴儿买礼物也需要经验,而一旁的售货小姐没准把对着货架呵呵傻笑的我当成刚刚升级的爸爸,而且还是有点紧张有点糊涂的那种,所以她们笑归笑我却很有耐心。我明明知道我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心情,但是脸却偏偏挂不住了,再也不敢问什么问题,只一个劲把自己认为对毛毛有用的东西统统放进选购篮里,然后逃也似地跑出天河城。那真是一次既幸福又惨痛的购物经历,花了大半个月的薪水买了一堆奶瓶、奶粉、纸尿布什么的,两只手都拎满了。街上的人看到我的时候真是反应各异,但是他们都一致认为我的身份是父亲,现在很幸福。现在我终于抓住感觉了,我成为父亲了。

  3天后,我终于在顺德把这个粉红色的小东西抱在怀里。我抱他的姿势是无师自通的自然,好像毛毛天生就应该这样在我的胸前。他和所有的婴儿一样爱吮手指,黑黑的眼珠溜溜地盯住我,我碰他小脸,他就看我,然后竟然咧着嘴笑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了和我的交流。我想,嗯,这是我的儿子,我是父亲了。

  [旁白]再见阿良的时候,是在一家湘菜馆里,这次是带着采访任务去了。我央未未约的他,还一直担心他到底接不接受采访,毕竟这涉及到他的私生活。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犹犹豫豫怎么开口,他倒先提,要不要看我儿子的照片啊?毛毛的照片原来他随身带着,就放在银包里面。我认真看了一眼,那个古灵精怪的小皮猴正冲我笑呢,就是当初我在碧桂园见到他的样子。一提到毛毛,阿良就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眉飞色舞两眼放光,我发现其实要开口也就这么简单。

  到这里来,毛毛

  实际上毛毛呆在我身边的日子并不多,一岁的时候,毛毛就被送回了在重庆的外婆家。送毛毛去外婆家是我表弟妻子的意思。孩子不一定是问题婚姻的救星,所以毛毛的出世并没有让夫妻俩已经出现裂痕的感情有所愈合,反而让他们的婚姻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毛毛的妈妈决定去另外一个地方打工,事实上的分居状态也让她不放心毛毛的爸爸是否有能力照顾好还在襁褓里的毛毛。

  像这样的家务事,对婚姻没有任何概念,也不想结婚的我而言,注定了是爱莫能助。即使到现在我对这场婚姻的评价,可能说也只有最乏味的一句话,他们真的太年轻了。

  记得毛毛离开我的时候,刚刚学会了3个单词,“爸爸”、“妈妈”,还有就是叫我“爹地”。

  在他那稚嫩的一声停留在我耳边的时候,他已经在千里之外。我傻得以为我还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中去,可以当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过,但是我错了。我已经失去了夜游的兴趣,在越热闹的场面中我越感到孤独,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时希望有一双环上脖子的小小手臂,希望有个软软的声音叫我“爹地”。我知道,我在不可救药地想念毛毛。原来,已经得了婚姻恐惧症的我可以不要婚姻,但是我仍然害怕孤独,而纯洁的孩子有足够的力量直接进入我心灵去赶走它。

  1998年春节,我回广西老家过年时接到了表弟的电话,他带来的坏消息让我过了个有生以来最不好受的春节。在遥远的重庆,调皮的毛毛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打翻了开水瓶,一条腿都被严重烫伤了。我虽然和毛毛的父母一样急,但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次烫伤的后果有多严重。刚开始的时候,你表弟还瞒着我,后来无意中说漏了嘴,我才知道这次烫伤不仅仅是给毛毛留下了难以平复的大量疤痕,而且将影响到毛毛的正常行走。

  这对家里每个人而言都是一个晴天霹雳,一想到那样可爱的小毛毛从此要开始一瘸一拐地走路了,大家都揪着心疼。表弟家的经济情况不好我是很清楚的,现在毛毛的伤就成了他们家的一块心病。毛毛的爸爸妈妈为了这个不知道争吵了多少次,从互相埋怨到积怨成恨,最后终于闹到彼此心冷心灰要分手的地步。

  我本来在他们之间是做惯了和事佬的,这一次也终于站出来说话了,我说,毛毛我养好了。我想的是,毛毛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难道就让他这样从小呆在农村里,父母又不在身边,又不能够接受很好的教育。既然表弟和表弟媳都有这样那样的困难,我这个做“爹地”的就把责任承担起来吧。

  我不知道我那两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只是记得我一直在拼命工作拼命挣钱,要买房子为自己和毛毛筑一个真正的家。2000年下半年,我终于有能力在广州的郊区买了一套按揭房子。房子很大,有漂亮的公共花园,还有一排明亮的飘窗。开窗见山,出门有水,到处都有小朋友,我想,毛毛会喜欢这儿的。

  我去接毛毛那天,阳光很好。我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前面有个小黑点正在朝我越跑越近,然后一双小小的手臂软软地环上了我的脖颈,就和我多次想象中一模一样。

  鼻子开始不太争气地有点酸楚,也许是突然发现,原来我离幸福如此之近。

  我们搬进这个家的时候,刚刚给毛毛过完3岁生日。尽管这个家并不是很豪华,甚至可以说是太简单,但是毛毛已经知道窜上跳下把它当成自己的地盘。他特别喜欢趴在飘窗那里发呆,也不知道小脑袋到底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现在的工作已经转成了夜班编辑,作息时间是每天下午2点到深夜2点。所以我知道我能够给毛毛的时间太少了。一度以为报社发展很好,就可以有点休息的机会,但是激烈的外部环境和高速发展的轨道根本让我们这群报人没法子停得了半刻,我和很多同事一样没有办法把更多的时间分给家庭和小孩。但是有一个念头我是很清楚的,毛毛是我快乐的源泉,我也要让他快乐。

  表弟是一直想结束婚姻的,我却一直非常反对。理由其实也很简单,我不想毛毛小小年纪就要面临一个破碎家庭,这对孩子的成长必然要带来不好的影响。于是我决定让表弟也搬来和我一起住,并安排表弟媳在固定时间来看望毛毛。这样的话就会给毛毛一个三口之家还存在的感觉,他的爸爸妈妈都很爱他,而他比其他小朋友更不同的是,还多了个爹地比父母更疼他。这一点上,毛毛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刚上了幼儿园的那会儿他就感觉得到谁对他真的好,所以也会对所有对他好的人很好。我有时候下了夜班,很晚了还忍不住想去“骚扰”他,一“骚扰”他就醒了,会马上爬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和我疯玩。

  我的亲戚朋友看见我这样喜欢毛毛,都建议我干脆办收养手续算了。我总是笑一笑,也就没有了下文。实际上我并不是怕办手续的麻烦,而是真的对这个孩子无欲无求。尽管我现在还是单身,实际上早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自由,每天都在为毛毛的户口、入托和将来上学等问题来往奔波,也为毛毛总多爱亲生父亲一点点而吃吃小醋……这个小家伙现在已经知道利用我对他的爱开始讨价还价了,聪明得很。但是这些都无损我对这个孩子的爱。从毛毛闯进我的生命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爱并快乐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有很多人偏偏就没有想通这一点,其实付出也是一种幸福,有时候这种幸福甚至超越了获得。手续只是一张纸,并不能够保证什么,养儿防老?这样迂腐的观念早就应该废除了!何况我付出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有什么回报。至于毛毛将来认不认我这个爹地,我倒真的没有怎么去仔细想过,毛毛和我现在很快乐就行了。

  而现在我真正要考虑的是毛毛腿伤动手术的问题,毛毛应该穿短裤,应该和所有小朋友一样没有自卑地奔跑,现在试的一种英国产的祛疤痕贴也不知道有没有作用?不管最后手术的成功程度有多少,我都要教毛毛学会“感谢”。“感谢”是生命里最阳光的物质,感谢上天以磨难让我们相遇,感谢因为相遇而为彼此带来的快乐,感谢一切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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