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几乎每天夜晚失眠。常常从梦中惊醒来,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在朦胧中看到身边的两个孩子,却惶恐中到处找我的妈妈。仿佛自己很弱小,担忧没有妈妈自己怎么可能背负自己的小家。在这种脆弱与担忧中慢慢清醒过来,就想起来,原来我已经回到了美国的家。可这里的一切却那么陌生,我的心依然留在中国。 便明白过来,我的父亲过世了。于是心底就想被抽空了一样,极其软弱无力。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的想家,想念亲人。想停下来脚步,好像失去了再向前的勇气。
父亲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昨天。我跟父亲的默契应该说比母亲多。母亲是比较强势,富有理智的和智慧的女性。我在一些小事跟母亲发生分歧时,父亲总是以简单的一句半句话,表示支持我。而我也一样,每当妈妈和爸爸争执时,我和弟弟从小就是一边倒的支持父亲。父亲虽然只有小学毕业,但是心智聪颖,热爱读书。他的眼睛总是清澈明亮。父亲嘴拙,跟母亲比总处在下风。而我只要看爸爸的眼睛,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本意是什么。所以我跟父亲总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的。我早年读清华的伯父,在我长大以后头一次见到他,就感到一见如故。原来伯父也有一双和父亲一样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到老了依然明亮如故。
父亲生于1941年。他和分别比他大3岁的伯父和大五岁的大姑妈一次入读村里的小学,并全都出类拔萃。爷爷是在第一房妻子去世后,才娶了奶奶。因此生父亲时,爷爷已经不年轻了。比父亲小9岁和11岁的还有两个小姑姑。因为家传的哮喘顽疾,在父亲刚10来岁时,爷爷就已经卧冬了(特指哮喘病人由于冬天寒冷的空气,无法在室外活动,只能卧病在床)。奶奶是养尊处优的小脚老太太,从未下地干过活。无奈之下只好让三个大孩子辍学。伯父生得瘦小,没想到因此走上了改变命运的另一条道路。大伯父的老师步行三十里路找到我们家,苦口婆心劝说奶奶让伯父回校园读书。老师最后说,你看,某某生得这样瘦小,下地干活也干不了什么,还是让他读书吧,没有钱我们一起想办法。 奶奶感动之下,伯父又有了读书机会。后来考入了清华大学,当时在附近邻里一时传为佳话。
父亲和大姑姑就没有那么幸运。父亲可还是极爱读书,辍学伊始还坚持自学,到成年后又读中医的书。在60年初饥荒时,作为民工已在天津转为正式工人的父亲,毅然放弃公粮身份,回到家参加生产队,以便仅十来岁的两个小姑姑和奶奶有千斤难买的口粮吃。父亲一生勤劳节俭,朴实讷言,但对知识的向往和热爱一直没有改变。每当我回到家乡,和同学们天南海北,历史地理,东拉西扯的时候,父亲最爱坐在我们不注意的地方听着。他跟母亲说,我最爱听学生们讲话了。
回忆父亲最后的日子,我总是泪满衣襟。母亲寸步不离的守候着已卧床的父亲,弟弟和弟妹也是战时作息,随叫随到,一切以父亲的病为重。而母亲以她一贯乐观豁达的性格,但令我们全家生活气氛亦如往常,还常常跟已不能讲话的父亲开开玩笑,跟他絮絮叨叨仿佛他还健康平安。父亲在病中,亲戚,邻里,乡亲都来探望。在他清醒地时候,看见人就笑,让我们心里锝许多安慰。我的大儿在姥爷去世以后,用英语对我说,“妈妈,我在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说过,人去世乃是结束了一生的劳作,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去了美丽的天堂,他去休息了”。稚嫩的二儿则说,“姥爷生病不好,住到了地里边”。
父亲的一生就像圣经里说的:"(男人)你必终生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你必汗流满面才能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多少次离开家乡了,每次都是从同一条乡村公路的同一个地点出发。第一次离开时是一个不满14周岁的稚嫩的,对外界充满好奇与恐惧的小女孩。几十次上百次的离开之后,这一次是一个拖着两个男孩子的几近不惑之年的我,离开家乡,回到黑白颠倒的地球的另一边的家。多少次的离开,没有哪一次向这一次这样步履沉重,像小鸟折断了翅膀,无力再起飞,默默独自疗伤。可还是要带着受伤的心在一次踏上征途。夜半醒来的哭泣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仿佛给与我力量的源头断了。父亲从未对我谆谆教诲,只是在最后的几年里,为我担忧,希望我能回国去工作。母亲极力开解他,后来就不再提起了。母亲有些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而父亲却一向偏袒我。年轻时少不更事,每当我回家到村口,乡亲们都说,嘿,看某某的掌上明珠回来了。失去了这样疼我爱我的父亲,心里的痛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写于父亲五七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