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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江南·天下二泉
送交者: 信陵公子 2003年02月21日19:45:05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身在江南,无锡,算是一种福分。每读古书,对前人所谓“游人只合江南老”之句,只合一笑。多少是暗自得意的。

  凡江南人者,无不对故乡一草一木均褒若仙品。无锡亦不能免俗。读小学时,课本中每有论及无锡的字句,老师们无不满面流光异彩,指手画脚,兴致昂然。大有

  无锡出的名人其实不多。比之于浙江海宁那等书香世代的地界,难免相形见绌。翻来覆去,也只有一个钱钟书一个钱伟长还差强人意。近来顾宪成的东林书院和张闻天的旧居也在修缮中。据说当初领导红军走上左倾道路的博古也是无锡人。不过想来也不至于给他树碑立传。

  我当初在北京和一个挪威人游十三陵时,谈到了故乡。该老外居然知道无锡。问他如何知道无锡的,他用很不标准的发音告诉我:《二泉映月》。

  华彦均这个人,在无锡民间,都叫做“瞎子阿炳”。据说其人持一二胡,戴一墨镜,歪戴一帽,被其妻领着,走街穿巷,全城云游。老一辈的人说:他演奏起来,手法利落,弓法如行云流水。头稍后仰,洋洋自得。俨然一派高山流水的风致。

  我会的乐器中,不包括二胡。所以在一直不太能领略《二泉映月》的妙处。只是这曲子名声太响。在外地经常听到。倒反是在无锡,听到的不是很多。

  拉二胡的朋友告诉我:《二泉映月》在二胡中的地位,就象吉他里的《爱的罗曼史》一样。

  关于天下的泉水,我记得陆羽说过:庐山康王谷第一,无锡惠泉水第二。
  我还记得乾隆爷说过,济南趵突泉第一,无锡惠泉水第二。

  听过很多版本。第一泉时有更换,但第二泉却一直是无锡惠泉水。

  许是太久远的缘故。身在这灵水濯洗的地界,竟然丝毫也没有受宠若惊感。听到二泉二字,也只淡淡而已。

  苏轼诗曰:“携取天上小团月,来寻人间第二泉。”他带着庐山的团龙茶来到无锡,听泉饮茶,夜对空山,潇洒有致。

  颇令无锡尴尬的是,无锡出泉,却不产绝品好茶。阳羡虽好,在无锡人眼里是不太入流的。可能是因为原产于宜兴的缘故。

  二泉地处惠山脚下,周围的锡惠公园,占地颇大。所以游人慕二泉之名而来,最后能找到那里的不多。大多是赏玩了山景,便草草而回。是以我每次去二泉,都是人迹不多。

  二泉如今已经近乎干涸。石栏下,青苔暗生,绿水幽幽。是那种很重浊滞涩的幽幽。周围雕栏画栋的几间雅舍,相形之下反而中看许多。

  秋日下午,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之时,会带本旧书,踱到二泉旁的茶舍。点一盏毫茶,拣一张小几,坐下来喝茶看书。秋日的夕阳从画窗中泻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勾勒出莫明优美的曲线。望向门口的石阶,一片空明。几上的茶盏袅袅水气如云散发。茶香四逸。主人凑趣,斟茶的都是老式的茶盏。茶叶却是七十年代培养出来的毫茶。偶尔店中人稀了,主人便放起《二泉映月》。本来以霜秋日暮,不宜聆此凄清之乐。但许是听惯,竟心地空明,乐如流水拂空,悄然无痕。反添了几许苍郁之感。如此情境,虽知盏中不是天下第二泉,也胡乱当是天下第二泉,饮了这一盏风流思绪。

  去年夏天,高考方完时,有时早上晨起,见天气好,便去锡惠公园,自后山爬上,在山顶饮一杯茶,下山。某日与外婆说起,外婆说:哎呀,后山爬是很吃力的。我不爬那里。我从另外条路,就是阿炳墓那条路上去的……

  阿炳墓便在惠山上。离二泉不远。无锡尽人皆知。只是我从来不曾去看过。这时听外婆一说,心中陡然一震。
  时间久了。
  便也抛在一旁了。

  中国的古人,本来是只认心情不认人的。苏轼写赋时认错了赤壁。杜甫写诗时认错了八阵。那是无所谓的。只是一派抒怀风情而已。只是我坐在真正的二泉旁,听着《二泉映月》,喝着那盏毫茶时,心里依然有着错认他乡是故乡的思绪。说不是二泉吧,那天下第二泉的大字,这惠泉山下一脉活水,却是实的。说这里是二泉吧——我抬起头来,望一眼那轩外——泉也干了,阿炳也死了。只留了一首《二泉映月》,而如今听者也不多了。哪里又是呢?

  想到深处,当真是此中悠悠,一言难尽。只余了一首《二泉映月》,在耳边不断拉来拉去,苍苍茫茫,不说也罢。

  2/19/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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