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拷问好莱坞:以后还敢不敢嘲弄死亡?
送交者: 秋池 2002年01月21日17:19:39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拷问好莱坞:以后还敢不敢嘲弄死亡?

张辛欣

  -在9·11之前,美国人看暴力加爆炸的动作大片不觉得吓人,生怕不过瘾;9·11之后,美国人看天,看地,看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而动作片以及好莱坞随着9·11事件被提到声讨的前景上来了。

  -编剧、导演、演员、艺术家和搞笑主持人,这些人从前替我们表达的语词方式现在看来似乎轻薄无聊,不合时宜,或者干脆说,过时了。娱乐业跟被攻击下活着的所有美国人一样,面对死者,感到罪责。

  -重大事件改变文化状态。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荒谬感给了我们达达主义。大萧条逼出轻松疯癫的喜剧来以供人一笑。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感伤的爱国戏剧占领了舞台,然后延伸出沉重的社会题材的电影。原子弹世纪出现了科幻小说和摇滚乐。越战给我们诺门·莱尔主演的情景喜剧和若比特·欧特曼导演的电影。

  - 9·11之前,惊慌失措的公民在大街上飞奔逃窜是为了拍电影里的一个场面。到真实灾难的时刻,供应灾难和色情的影视界开始了灵魂的搜索:重写。重拍。删减。推迟上演。用诚恳的一本正经来对待大转折,就能避免道义上的模棱两可?

  一恐怖激发了对电影的记忆

  看来是谁都逃不出电影世界了。2001·9·11。当飞机向世界贸易大厦撞击的时候,我在整理这本关于美国电影的书稿。我被电视画面打断了。美国所有电视台都停止了正常的节目和广告,并且打破了行业竞争,共用着来自现场的画面。我盯着看,不动窝地看了一整天,好像眼前密集地重复播放着的一切还不太真似的,“真像是电影。”我恍惚地想。

  “真像是电影。”被真实撞击得麻木的人们说着同一个句子————我们的话出现在《纽约时报》上。在向来报告政治经济的综述版居然出现了和电影有关的标题:《这一次场景是真的》。电影观察家尼欧·戈搏尔这样写他的感想:“在从天而降的大火球下惊恐逃窜的人。美国总统严峻地宣布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一切全都很眼熟,都是在灾难大片里预习过的场景。连白宫发言人说恐怖主义分子曾经打算对总统座机下手,我也心领神会地觉得,是在模仿《空军一号》的电影。”

  作者接下来写的,好像也是我和朋友隔着大洋谈论的。不过,从美国人笔下出现,给我一种寒冷的但带着反省的视角:“真像是电影一样。”这个句子用各种语言表达着。美国电影以盗版录像和盗版碟的传播方式深入天下所有角落,美国在以音像殖民着世界各地,于是生动着不同人种的想象力,而恐怖分子是完全理解视觉形象的巨大威力的,在攻击美国的经济与安全象征的时候,用上了美国电影的语汇。这绝对不是巧合。恐怖主义者不仅创造了恐怖,他们也创造了形象。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次事件是一部恐怖主义者制作的现场灾难大片。这部片子要比《独立日》和《世界末日》的灾难大片都更大,在某种程度上你不得不相信,他们挫败了好莱坞。他们考虑到了拍摄:当第一架飞机击中大厦的时候,他们假定摄像机还来不及架好,因此稍后又用第二架飞机作出第二次角度更完美的动作。他们深知这一次肯定会被电影和录像拍下来的。然后,还会有从不同角度重复着的死亡与毁灭的蒙太奇剪接。恐怖主义者的脑子里是有观众的。整个恐怖策划似乎也是为了激发对电影的记忆。观众能够想象出秘密进行的阴谋场面。是一连串暗中准备的快速剪接:把小刀放入背包。开车到机场。交登机卡。关键时刻到了,从座位上跳起来刺杀驾驶员,操纵飞机。场景都是美国电影里出现过的,恐怖主义者抄袭着现成的剧本。而在他们制作的电影里,恐怖主义者是精妙的兵法家,他们夺取美国,他们得手了。

  这位电影观察家说,恐怖分子们只是忘记了美国电影爱用“续集”,在接下来的发展中,世界终将会在真实里夺取胜利。

  是吗?是什么样的胜利?我陷入深深的疑虑。脑子里出现一连串的画面:重山峻岭的阿富汗。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F—16轰炸机。破衣烂衫的终身杀手搂着苏式反坦克导弹。逃难的女人孩子和毛驴。头上缠白布的阿拉伯人说着。欧洲人也说着。

  我调出历史上的珍珠港(故事片里)的画面。我看着电视上9·11的新闻画面。这是美国媒体和美国普通人都在说的。是美国深深参与的血腥世界大战中仅有的两次战事侵入了本土。于是,我特别注意到同一篇文章中下面的这段话,好像可以为我的画面剪接作配音:

  我们在用珍珠港事件跟9·11事件来作对比。这两个灾难不同,一个是在夏威夷边缘地带,一个是直接攻击心脏。这两次灾难最大的不同在文化方面:面临珍珠港事件时,我们没看到过类似的场景。9·11事件是被媒体镜头滤过的原始模型。这使得事件的表达越发地恐怖。这使我们重温着各种恶梦电影并对电影的恶梦理解更深了。我们都是电影观众,太熟悉电影的叙述方式了,甚至觉得我们把握了画面的内涵。从某些不同地理位置的观众看来,这也许就是制作极佳的娱乐片呢。同时,有人像电影评论使用的词一样说着“超现实”,“不可思议”之类。而所有的所有,就像某些无以明确言说的电影,于是用长镜头摇移着表达:以电影为生的人们以电影的方式死去。

  二我是不是也在死去着?

  我是不是也在死去着?我是说手边的稿子。这是些我个人深着浅着卷入的好莱坞的里外。我本想展现美国电影最近和未来的变数,在正常的变数里,我也不能(也不打算)勾画出完整的真实,我只能是我。因为我对色情片制作,对市场学诡计的兴趣,跟数码技术在电影里的新作用的兴趣一样高。我跟好莱坞的个别明星和制片人也有点私交。而我长年打赌奥斯卡提名,击中率极高,最后真中奖的也不怎么出我的预料。为什么不说一说我的钻研呢?我可能觉得我挺艺术化的,挺主观的,但是9·11之后,立刻地,我的全部材料都变成了历史记录片,太真实了,我仿佛忠实地记录着一个过去的电影世界。

  在9·11之前,我想表达,美国人看这类暴力加爆炸的动作大片不觉得吓人,生怕不过瘾。9·11之后,美国人看天,看地,看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而动作片以及好莱坞,随着9·11事件被提到声讨的前景上来了。9·11之后《时代周刊》讨论着面对新型战争下的美国的内政、外交、经济。

  我们意识到所面临的战争的严酷性。而在9·11灾难中还有比统计的伤亡数字更大的伤亡:美国娱乐业的伤亡。

  编剧、导演、演员、艺术家和搞笑主持人,这些人从前替我们表达的语词方式现在看来似乎轻薄无聊,不合时宜,或者干脆说,过时了。娱乐业跟被攻击下活着的所有美国人一样,面对死者,感到罪责,感到和不确定紧紧相连,不知道在突然降临的新世界面前,娱乐业自己的工作还有没有必要性?也许,更重要的是,这一次的悲剧和接下来的巨大冲击将会改变美国文化

  。 

  三重大事件改变文化状态

  重大事件改变文化状态。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荒谬感给了我们达达主义。大萧条逼出轻松疯癫的剧来以供人一笑。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感伤的爱国戏剧占领了舞台,然后延伸出沉重的社会题材的电影。原子弹世纪出现了科幻小说和摇滚乐。越战给我们诺门·莱尔主演的情景喜剧和若比特·欧特曼导演的电影。

  娱乐业的暂时反应是:不要太情绪化,不要太政治化,不要太轻薄化,首先是不要太暴力化。9·11前,惊慌失措的公民在大街上飞奔逃窜是为了拍电影里的一个场面。到真实灾难的时刻,供应灾难和色情的影视界开始了灵魂的搜索:重写。重拍。删减。推迟上演。在摇摇晃晃的应急之中面临的最艰巨的问题是:流行文化会不会从根本上转向立足战争的传统方式,用诚恳的一本正经对待大转折,就能避免道义上的模棱两可?我们会从一个《色情与城市》(9·11前非常火的电视连续剧)的流行文化,突然之间变成了《兄弟伙》(表现二战的新电视连续剧)的战争文化吗?

  很有可能的。然而,深陷在迷惑中哀悼着灾难的文化圈的变化方式,将会伴随着长时间的文化方式来变化。眼下公众情绪是多样的:悲痛、愤怒、耻辱、无助———不过,到将来再回首的时候,这些情绪是这一历史篇章里最简单的一节。大众的反应比媒体报道的要复杂得多。一些娱乐观察家预言说,我们将回到一种明亮的逃避主义里。录像带店报告说喜剧片的租借率大涨。喜剧片《法学院的金发女郎》放映率在全美银幕上大扩展。除了过于残暴的好莱坞片,录像带的动作片租借率也上涨,假定这些血淋淋的片子还有可取之处,那就是画面里死了好多坏蛋。

  四以后就不敢“嘲弄死亡”了?

  以后就不敢“嘲弄死亡”了?也许这个说法有点夸张。很多文化观察家把大卫德·莱特曼这位以嘲讽著称的夜间喜剧秀主持人当作流行性转变的标志。说莱特曼这样一个从来不公开表明有任何信仰的人,突然之间谈话风格变得成熟明智了。得了吧,像他的众多观众一样,我们知道,这些自以为是的新发现是简单化的废话。对于“嘲讽”这个词的流行解释是:弄的轻松杂烩。但是,真正的嘲讽,以嘲讽为创作基点的,在我们面向战争的时刻是可能的,并且是珍贵的。想想小说《22条军规》和电影《M.A.S.H》,是黑色幽默,也是严肃之作。

  最终,也许是,我们将要进行什么样的战争决定了我们将会有什么样的战争文化:战争是振奋的胜利还是困入泥潭?恐怖主义分子会再次攻击还是人们开始感到安全了?战争将在实战画面中泛滥还是将秘密地进行?还有,我们正处在经济衰退时期。经济衰退时期产生的文化现象跟在乐观主义膨胀时期是不同的。前两年的膨胀时期给了我们自以为聪明的网络广告,在九十年代初的上一次经济衰退时期,我们得到了规模缩小的电视家庭:《若色尼》和《巴特·辛普森》以及小型的颓废派头的摇滚乐队,而在眼前的艰难转型的时刻,救火队员在曼哈顿献出生命,是不是也意味着新迹象,好莱坞将会表现工人阶级的英雄了?

  的确潜伏着根本性的改变。近年来,美国娱乐业展现出观众越发分散的倾向:网络提供给我们需求各不同的个人化新闻;犹如巴比伦塔居民的电视观众流离在上百个频道中;广播电台全都放弃了播放40个最热门的新歌而转播着各种各样的音乐;电影比人口统计学作得更精细,产品针对不同人和不同年龄的不同市场。现在,突然之间,好多年没有的了———国家聚合了,而“时尚”,我们所认知的流行文化价值观的定义,也奇妙地加入到聚合之中。

  五我们心肠的硬度

  就在我动手剪接这些材料的清晨,也许是你的半夜,电视新闻报道:暗藏武器,假装投降的塔利班军人全部被消灭在城堡上。开阔地面上布满碎尸。美国特种部队空降了。请像看大片一样在这些画面底下加上时间:2001·11·27。战时管束下的美国新闻不能随便报道前线,但是我们还是看到了更多的画面:人们冷漠围观被胜利入城的一边打死的人。死人双脚大拇趾用小绳紧紧勒在一起。好像清朝覆灭赶紧剪辫子一样,年轻人笑着刮光胡子,兴高采烈地传递着好莱坞俊男美女的小画片。前些天是怒烧电影院的画面,今天是拥去看电影———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疑惑,新闻也是一种任意剪接的娱乐片?

  就算是9·11以后好莱坞立刻大乱阵脚,就算是天下最敢胡编的好莱坞现在甘心给国防部当合同工,发挥着从前制作恐怖的想象力,加紧制作想象假如恐怖分子袭击了本土核电站,会是什么景象,以帮助国内加强防卫措施,不过,我想告诉你,上面《时代周刊》说推迟上演的电影现在基本上都放出来了,连《间谍游戏》这样一个说美国自己在世界各地怎么帮助恐怖分子的故事,剪掉一些据说太刺激的画面,仍然留着当地助手用炸弹跟目标同归于尽的场景,就这么上演了。

  这让我想到我们是多么健忘,还有,我们是多么需要娱乐地活着。当局限在自己的有限世界里,看着他人的任何真实,是感动、是愤怒、是幸灾乐祸,也许通通就像看电影一样?而我也不例外。我继续看美国电影。为什么不呢?我甚至想,我所看的也许还有点“历史”的意思呢?而这一切都还在进行之中。过去的暴力和色情制作,过去的好莱坞推销术,今天照样管用。不要太暴力?所有新制作好的战争片一度全部暂停,而我此刻写作的夜晚,你的清早,我刚看了描写在科索沃战争中被塞族打下来的美国侦察机飞行员如何死里逃生的电影。这是9·11之后第一部释放的反映战争的片子,因为前线表现尚好(至少媒体在国防部控制下这么报道着),观众和专业评论都用爱国主义的情怀鼓掌。请为我的报道打上:2001·11·30。我看了电影,一觉起来,准备着继续剪接,扫一眼报纸,好莱坞加国防部真敢玩啊,接下来他们要把反映索马里的战争片放出来测试我们心肠的硬度了。8年前两架美国黑鹰直升飞机在索马里被击落,18名战士牺牲,两个战士的尸体在大街上被人拖着。残酷的画面不仅深深烙在美国大众心里,并导致美国从索马里撤军。然而,目前战事高度危险和微妙,自己飞机刚误炸前线自己的战士,特种部队正在搜索深藏某处的本·拉丹,军人家属和国人全都提足了心的时刻,想夺明年奥斯卡的索尼公司抢在新年前小规模放片。国防部给了真正黑鹰来拍电影,因此得了300万美金,索尼为此省了特效的更大费用呢。所有这一切背后还有更深刻的东西。

  六一个生者和死者都无以逃脱的世界

  讨论国际恐怖主义新战争的战略问题专家现在指出,当年美国因为战士尸体被摧残,于是不跟索马里战争罪魁干仗的撤军行为,鼓励了也在那个混乱中背后插着一手的本·拉丹,他因此更认定了美国的软弱。大规模公演这个《被击落的黑鹰》的美国日子,也许是你看到这本书的日子:2002· 1·18。真不知还有什么旧花招的新动作。科技进步了,油墨不干的书到你手上的头一天,我也许还能继续剪接着好莱坞的发展。也许不了。

  一群文字记者正在做一件事情,为每一位在9·11事件中死难的救火队员和普通人写一篇简短小传,只有200字,但是生动地传神着死者的生前,每天用一个整版登在《纽约时报》上。有一天,我读到一个人,是在世贸顶上101层的“世界之窗”餐厅做招待的,他的爱好和我一样,是看电影,他和我一样每年打赌奥斯卡,他甚至比我赌的还准,《卧虎藏龙》,他本来想送人的圣诞礼物竟也和我的一样———新片DVD。

  “电影”,一个生者和死者怎么都无以逃脱的世界。不论说得怎么坏,怎么好,这是一个真正的去处。

  接下来,你怎么看好莱坞,怎么看我,随你自己剪接了。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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