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济:忆一段五年前的心路 |
| 送交者: 信济 2010年03月27日18:06:0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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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一段五年前的心路 作者:信济 [http://blog.creaders.net/xinjilong/] 自首都的那次动乱以来,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中国发生了巨大深刻的变化,我本人也经历了人生的四个阶段,由无知好奇的广场少年成长为一名虔诚的新儒家学者。每一次境界的超越,都是拜挫折和挫折后的崛起所赐;每到平息归零之后,一扇期盼已久、不知所在的大门就敞开了。这是我的个人感受,不一定有普遍性,但与孔子的早年历程倒有些许巧合。当然从儒家大学之道的角度讲,也很可能根本不是巧合。这里我就想从我的个人经历中择取一段五年前建仁心的心路出来与大家分享,其中涉及信仰、文化、歧视、辩论、顿悟,希望于那些对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抱持着矛盾心态的朋友会有一点点参考价值。 五年前的我,正在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但读书越来越像鸡肋,前途怎么走,我仍然心里没数。仅仅出于虚荣去追求一件并非必要的事物从来不是我的性格。但什么才是我真正追求的呢?当时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我在思想上一直关注的东西倒是比较清楚,就是梁漱溟先生一生关注的两个问题——人生修养和中国政治。 十年前我年轻气盛,在一番挫折之后搞了一套类似“新道家”的东西出来,简洁自洽,也确实能起到消块垒、应世变的作用,所以颇为自鸣得意,后来追求太太的时候还拿出来大肆吹嘘了一番,骗取了她的芳心,哈哈。可是逐渐的,我越来越发现这套东西虽然漂亮,但不总管用,不足以完全消除我的内心挣扎,因为它仍然停留在智慧的层面,而人都是有弱点有盲点的,智慧时常令人遗憾的在该出现的时候溜掉。因为这个缘故,我和太太做过几次深谈。她劝我按照我自己的思路去寻找我自己的信仰。我深以为然。其实这不就是王阳明和湛若水常说的“造道自得”吗? 我对信仰一直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尊重。即,一是因为我自幼就感受到高尚的信仰确有价值,二是因为我太太是信佛的,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老友也是一个虔诚博雅的基督徒(就是在信济龙行出现过一次的万海豚兄),多少也受了他们的影响。离,一是因为对少年时共产主义信仰破灭的惨痛仍然记忆犹新,二是因为没有一种现成的宗教信仰不涉玄虚,而对我这个专业背景的人来说,一涉玄虚我就要撤了,无论说的多好,无论作用多大——逻辑是铁打的,动摇不得。我自幼喜欢道家、法家,对老子的深刻、庄子的不羁和韩非子的冷峻一直深怀好感,对佛家的通透和墨家的逻辑也能够欣赏,惟对儒家的迂阔一直比较排斥。但无论如何,中国传统既成的各家都无法在信仰层面打动我。我一直崇拜 即使是造道自得,也要有个根源。那么这个根源我要从哪里找呢? 恰在那个时候,为了补贴家用,我先后兼了几份家教的差。其中一份是在一个父亲是美国白人、母亲是中国大陆人的家庭教三个5到13岁的孩子中文和数理化。 那个老美是个典型的共和党右翼。他在国防部下属的一家研究机构工作,业余时间喜欢玩火箭,第一次去就礼貌而骄傲的向我展示了他自制的火箭。我问他:“这对航空航天安全有影响,政府会不会限制?”他立刻说:“他们敢限制?是我们交税养着他们!”很有意思的一个人。那个女主人有自己的生意,人很好,也很自信,对于中国和中国文化很有感情但不怎么了解。 这份工作有一定的挑战性,因为孩子多,年龄差距又大,另外我那时也还没有任何正式的教学经验,完全是凭着感觉来。可能是我比较善于因材施教,知识面又比较广,而且还擅长漫画,有点幽默感,所以很快的,就赢得了孩子和大人的心。 因为母亲姓刘,孩子们也跟着母亲姓刘(有意思吧),并且母亲一直坚持让孩子们保持中国人的身份认同,这令我深怀敬意,所以去的第二次就给他们讲了御龙氏的故事和刘姓的来历,进而延伸到龙的原型、传说和精神。由于孩子们年纪小、中文程度差,我就中英双语结合尽可能通俗的讲,辅以漫画和动作解释。当时把大人孩子都听的如醉如痴,不住提问。因为受欢迎,所以跟 我是一个认真的人,自己不确定的东西绝不会对孩子们讲。结果在授课的过程中,因为直面中西古今文化的碰撞不得不提供合理的诠释,而且是尽可能简单明了的诠释,我平生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了儒家文化在中国文化中不可替代的主干地位;这种地位绝非迂阔两个字所能涵盖,而是有深刻的历史地缘因素在起作用,所以将来也难以改变。 本来以为课程就会这样进行下去,我甚至为未来的文化课拟定了一个比较长的计划。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偶然”的事。 有一次我到的早,孩子们还没有回来, 我当时先是一愣,继而就感觉血往上撞。我有一个做人的一般原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只招架;人若犯我太过,我要犯到他怕。我当时心说我要是吃你这一套我就跟你姓!于是一场持续十五分钟的辩论展开了。从超限战和九一一说到西方历史上的历次战争,最后话题转到了西方文明和华夏文明谁是战争中的强手。对方说中国人被儒家文化弄得精神软弱,所以历史上才被蒙古人和满洲人奴役过几百年,也无可奈何。我说中国人最终推翻了这种奴役并且蒙古和满洲基本上都成了中国的一部分,这正是儒家文化坚韧宽容的表现;而被中国人赶跑的匈奴人西行驱赶日耳曼人,日耳曼人被迫南下和匈奴人一起压垮了罗马帝国,西方人的精神祖先罗马人和一度伟大的罗马帝国就此也就在地球上彻底消失了,可一千五百年后中国仍然作为一个统一国家存在。谁更顽强不是很显然吗?对方不服,立刻大声反驳说罗马帝国的覆灭是由瘟疫造成的,是因为人死光了,与顽强不顽强无关。我立刻爆出一阵冷笑,说中国历史上的瘟疫比罗马帝国只多不少,可是中国怎么不会一蹶不振呢?那老美被我噎的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这 回家后把这事跟太太一说,太太当然支持我,但也说我应该多给人家留点面子,人家毕竟是主人,我还得在人家干呢。我说他批评中国政府没问题啊——我也批评中国政府啊,而且我批评的比他狠比他到位,因为我比他care——但是他不应该把书摔在我的面前然后来谈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的不是,并且居高临下的号称美国人早晚会如何如何。不过我也同意太太的意见,今后还是少争论,挣钱要紧。 后来我再去他们家,见了那老美尽可能避让,以免冲突。对方虽然有点尴尬,但也很有风度,甚至反而对我比以前更客气了,所以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但我从他的眼神里总感到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劲头。 我猜的没错,果然没过几天,那老美又开始挑衅了。我们一起去琴校接他的大女儿,路上他把话题从天气和美国政治扯到了中国的抗日战争。他吹嘘美国人为了世界的民主和自由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尤其是为中国的独立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没有美国援助的话中国应该已经被日本人灭了——可是不少中国人对美国人仍然抱有偏见。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愿恋战,只是简单的冷笑说:“I ‘agree’ with you, but I just think, that, if United States didn’t support China during that war, there must be much more American soldiers died in Japan later.”他立刻说:“No! No!”但提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这位老兄当然不甘心认输,于是又换了一个辩题,批评中国人重男轻女,说他孩子的姥姥每次来总是给男孩多带礼物,对男孩明显比对女孩好,还说中国因为这个文化观念问题,男女比例已经悬殊到了1.2:1的程度,大量的男子找不到媳妇,影响社会治安。这一回倒真的轮到我哑口无言了;我想当时我的脸也憋成了猪肝色。这是我和他辩论唯一的失利记录,而责任不在于我的口才。 后来这样的辩论还有几次,也都是对方惹战、我应战,而除了那一次之外最后都是我占上风,那老美的面子终于有点下不来了。我也想过是不是可以装怂不应战,但每到那样的场合,我都按捺不住自己的血性,做了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的代言人。于是很自然的,女主人有一天告诉我,他们家原来那个家教回国探亲回来了;孩子们跟她久,所以还是想用她。我当然知趣告别,再登广告找别家。 我从来不是一个惧怕失败的人。我太太有一次戏言:“你是属蟑螂的——打不死。”我撇嘴道:“你这是好话吗?”她笑道:“你就当好话听吧。”哈哈。和那个老美的辩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次失败的辩论。我发现自己作为一个爱国的中国人,在维护爱国立场这件简单的事情上除了政治和常识外,不得不求助于更深刻的文化和历史,尤其是不得不依赖于我并不喜欢的儒家文化。可是也正是儒家文化的弱点使我一度哑口无言。失败可以,但我必须弄明白失败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便不再失败。 不久有一天下大雪。波士顿的大雪真是大啊,纷纷扬扬,天地变色。我当 一、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以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否则最多只能算一有知识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识的国民。 二、所谓对其本国以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以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否则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国史,不得云对本国史有知识。 三、所谓对其本国以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者,至少不会对其本国以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即视本国以往历史为无一点有价值,亦无一处足以使彼满意。亦至少不会感到现在我们是站在以往历史最高之顶点,此乃一种浅薄狂妄的进化观。而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此乃一种似是而非之文化自谴。 四、当信每一国家必待其国民备具上列诸条件者比数渐多,其国家乃再有向前发展之希望。否则其所改进,等于一个被征服国或次殖民地之改进,对其国家自身不发生关系。换言之,此种改进,无异是一种变相的文化征服,乃其文化自身之萎缩与消灭,并非其文化自身之转变与发皇。 当时我深深的感受到内心有一种热在流动,有一种声音在呐喊,有一种力量在激发。这不是我不能接受的玄虚,而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信仰的影子。我必须抓住它! 于是我就向万兄讨了这本书,后来花了一周的时间仔仔细细的看过。接着又买了钱穆的好几本书,仔仔细细的看过。接着又把四书和《史记·孔子世家》看了一遍,感觉和以前看的感觉不一样了,因为以前看先有一种轻视和成见在,而这次则是带着 又过了一两个月,我把“不涉玄虚而能超越”、“大学八目是讲进境”、“仁爱之道有多层次”这三条想通之后,就确信自己愿意并且已经成为一名儒者了。 仁心已立,正心开始。五年来我像拔钉子一样把一个一个纠结的俗见抛弃。比如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我太太长期为此对孔子反感,中国社会的重男轻女问题也与此有关。我明白朱子和钱穆这些前辈把女子解释成仆妇是有缺陷的,但怎么解释好也长期困惑。后来看了国内一位名叫张祥平的学者的考证文章,深受启发:原来孔子当时的女子不是指一般的女性,而只是没有教养的女性,有教养的女性称为淑女。跟太太一讲,她对孔子的态度立刻大幅改观,可我自己感觉这还不够。再后来,我突然顿悟:其实不应该拘执于文字,而应该驾驭文字;经典文本不过是超越的工具,并无绝对意义可言。一个真正的儒者,应该借助经典而超越经典,学习古人而超越古人,一切从仁心出发,把握人道,抛开拘执而直通天人,因为人道本就是天道最具代表性的一部分。人生修养问题也罢,中国政治问题也罢,其实都是一道。天人本无异道。 建仁心三个月后,我发现有一本借给刘家孩子们的新华字典拉在他们家了,于是就打电话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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