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八门儿
楼下的八门儿兄弟们一起哄,久已淡忘的记忆登时鲜活起来,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
蹲墙根晒太阳,接岔儿侃。
宽阔笔直南北走向的学院路,就不象个聚财的样子。331从北航门口朝北一拐进入
学院路,一路上左右都是高墙深院的,外面就没什么人气,只有走过各个大学的门
口时,才会看见里面都有个装点门面的主楼,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大雕像不管刮风
下雨,都在楼前戳着,而且家家都一样,不免单调。
331路公共汽车到了“成府路东口”站,售票员嫌站名拗口,都是说:“钢院到了嗷,
到钢院的请下车。” 把初来乍到的人往往弄的莫名其妙。你要是敢在331路上大声
嚷嚷:“买一张去成府路东口的票”,大雁塔之类的当地小地痞肯定特鄙夷认为你老
土,连这都不知道。
331路在八门儿前左拐,就进入了成府路。路两傍是高耸入云的杨树。春天绿叶在头
上哗哗做响;夏天的浓阴蔽日;秋天的落叶缤纷;冬日里的老干纵横,是八门儿五道
口一带最赏心阅目的风景,最宜在此骑车慢行。
如过把道路比做河流,那八门儿就是河流拐弯处的沉积洲。八门儿是学院路上唯一风
水好的地界,可惜就是发不了大财。您想啊,左近住着十多万发情的青年学生,还有
无数教职员工家属,开个店就该发财的。但可惜八门儿不像北太平庄那样世俗,也不
像中关村那样霸气十足。论学院的名气不如清华北大响亮,甚至不像北太平庄南边的
北师大有“五四”的光容历史可以缅怀。历史总是把露脸的机会与八门儿镲肩而过。
如果从学院路一直向北走五(?)里地,就到了昌平县。十字路口的大转盘上有一尊
李自成横刀立马的雕像。李自成于1644年通过居庸关,从这里进入北京城。当年八门
儿的居民们躲在门窗背后,看着李自成着红衣举红旗骑着大白马挚着鬼头大刀的队伍
在苇子坑一带的路上麟麟走过,从德胜门进城祸害城里人去了,那心情大概和二战时
期的法国人,看德国鬼子进入巴黎差不多。听说李闯王的人马在京城里抢了不少民女
和金银财宝,八门儿人不免对老天爷千恩万谢。
1840年,八国联军把园明园给抢了,鬼子们临走是还放火烧了园明园,大火烧了一个
多月,据说住在五道口以西的人家,有人趁乱进去捡了点不义之财,就此发了,住八门
儿的人家都说自格儿“深明大义,不干那趁火打劫的勾当”,夸完自格儿往往又深长地
叹一口气:“太远了,唉。。。” ,当年赶驴车从八门儿去园明园大概要个一个时辰,
合今天的俩小时。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后期,与成府路的西端相联的中关村路,成了卖电脑的“骗子一条
街”,商业大潮像着了火的汽油一样在中关村大街上横窜,可就是烧不到学院路上来。
九十年代,四环路从钢院的南门划过,生生把八门儿撂在四环外边了。
从蓝极速网吧失火的照片看,当年的八门儿临街的地方也是遍地商店了,但八十年代中
后期的八门儿的饭店却是以难吃著称。八门儿小吃部典型的早餐是:豆腐脑加一小撮天
津冬菜,配炸得软沓沓只有一层浅黄的油饼。中晚餐供应皮厚肉少的机制水饺,只要吃
过一回,这辈子都不会对水饺有任何好感。
好在精神食粮似乎对八门儿人更重要。夏天在周围学院仅存的几座游泳池,是青年人在
夏季重要的社交场所。其中以语言学院的池子最好玩。在语言学院的网球场旁也可以遇
到各国的语言留学生和语言学院的MM. 学院路的工科院校阳钢之气十足,只有这里还有
少许温柔。
八门儿的新华书店开张了后,也可在书店里碰到一些挑选数学课外书的钢院MM, 清华北
大的MM只有五道口的外文书店偶而邂逅一下,她们往往目不斜视,一伸手就抓到了书架
上新到的TOEFL/GRE书。在此之前,买好书是要进城的。
及至回城,读书的热情,丝毫不减。到礼拜天,虽然不再往酱油里掺水,
然而三三一路汽车,总要豁了命去挤的。上得车来,与刚才跟我拼胳膊
肘那人相视一笑,彼此都很漂亮。
汽车悠然而行。倘日子特别好,则有乘客以明媚的京腔互骂,或荤或素,
语多幽默, 宛如相声小段。换车到西单,又是满街筒子的人,饺子似的,
一派欣欣向荣之象。进书店,奔小说专柜。那些小说,眼花缭乱,作家
也有前辈,也有新进,前辈多着金装,硬壳封面,一派庄严气象,从我
小时起,就在那里正襟危坐,故常能令人想起金字塔木乃伊一类文物。
新进则类似阶级敌人,穿着花里胡哨,脸色营养不良,一看就是咱大众
口味,绝不错的。
-- 《图雅。读书轶事》
图雅还写过在地质队当厨师的只言片语,所以我猜他以前就住在地院。每年两次的TOEFL
报名季节,学院路上忽然多出很多人,排着长长的队。钢院北航的的某座楼里,都有连
夜排队的好汉。这么些年过去,从学院路的学校研究院出国的人没有十万怕是也有八万,
如果能意识到曾与大名鼎鼎图雅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还是让我们海外游子对平庸无奇
的八门儿多些感谢之情吧。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 元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