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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上的故事
送交者: 佚名 2003年11月17日16:45:0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曾经的我,崇拜英雄,崇拜高尚,苦苦地追求那种自认为属于“人性美”的东西。对卑劣的人和事,对那种自认为属于“人性恶”的现象,常怀一种不可为伍甚至郫视、排斥的心态。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世情的变迁,我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卑微,甚至越来越恶劣了。别的不说,仅以自己在公交车上的心态,前后已判若两人。过去,人们上班、下班、外出办事,总是要挤公共汽车。那时候,我的家离单位很远,每天必须挤两趟车,而且是乘客最多的高峰期。凭着当时自己年轻力壮,不管乘客再多,也能冲上车去,即使车内没有插身之地,也能一手抓住车门,一脚踏着门梯,半身悬空地挂在车外,象表演杂技似的走完那一段“艰险的旅程”。如果运气好,不仅能够冲上车去,偶尔还能占住一个坐位。但自己有个毛病,看到那些老弱病残的人被挤得痛苦不堪的模样,心里就很不舒服,就情不自禁地要给人家让坐。只因这个毛病,在车上给自己带来了不少尴尬和麻烦,甚至和别人发生了好几次冲突。

每次让坐,人家总要说“谢谢”,对方是老太太呢,就难免要多夸几句:“好后生啊,好同志啊,在那个单位工作呀?”这时候,如果旁边有几个好惹事生非的小青年,就会立刻怪腔怪调地跟着“夸”了起来:“呵呵~~人家是活雷锋嘛!啧啧,这年月还有雷锋叔叔哟!”“嘿嘿~~人家是胸怀大志,以身作则,要扭转社会风气呢!”此时,老太太立刻不再夸下去了,旁边的人也噤若寒蝉,自己也没有理由发作,因为别人只是“夸”你,并没有骂你呀!我被“夸”得耳根发烫,心里发虚,只得装着要下车的样子,急急忙忙往车门边挤去,仿佛自己做了一桩丢人现眼的大丑事。

有一次,车上不是十分拥挤。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个单人位置上,忽见旁边站着一个拄拐杖的残疾人,就本能地起身让座,不料一个年轻女子乘虚而入,飞快地抢了座位。我说:“小姐,让这位大哥坐吧,他的腿脚不方便呢。”那女子冷笑一声,说:“你真是个没文化、没风度的男人,竟然和女士争座位。人家外国……”我急了,便口不择言地说:“什么‘外国、外国’?这个座位原本是我的,我想让给谁就让给谁!”那女子来劲了,立刻抓住我的话柄开训:“你搞没搞错哟,公交车上的座位怎么变成你的了?真是没教养!现在警告你,如果再骚扰我,对你不客气!”那个拄拐杖的残疾人便对我说:“兄弟,别吵了,息事宁人吧!谢谢你,我要下车了。”旁边也有人在劝说:“是啊是啊,好男不和女斗,你就少说几句吧!”为了息事宁人,为了做个“好男”,我也只得忍了。

更使我感到窝火的是,因为让座惹来了麻烦,我还被带进了派出所。那一次,我给一位老大娘让座,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抢去了座位,我说:“这座位你不能坐,是我让给这位老人家的。”他嬉皮笑脸地说:“你让给我坐,也是学雷锋嘛!”我说:“谁学雷锋啦?这位老人家是我的阿姨!”刀疤脸嘿嘿一笑,油腔滑调地说:“那你就把我当成舅舅吧!”我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他的胸襟,吼道:“你小子欠揍?”于是两人就在车上扭打起来。当时汽车正停在派出所门口,警察闻讯赶来,我和刀疤脸都被带进了派出所。经过问话,我虽然没有挨罚,但遭到了一顿训斥。是啊,在公交车上为了争座位打架,即使有千般理由,也变得没有理由了。况且,人家刀疤脸首先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去抓他的胸襟那一瞬间,不仅失去了“君子风度”,成了小人,而且侵犯了他的“人身权利”。这一类的烦恼的事儿遭遇多了,我便决心克服自己的毛病。没有座位,老老实实地站着;有了座位,正襟危坐,两眼一耷拉,管他什么老弱病残。如此这般,果然少了许多烦恼。慢慢地,看到小偷在车上掏人家的钱包,我也学会了克制住自己义愤的情绪,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后来,在单位买了房子,不必天天去挤公交车,眼里、心里也就更加清净了。

今年春节,我和弟弟乘坐公交车到县城亲戚家去,车上的人多位置少,有好几个人站着。就在我的前面有一排双人座,因为玻璃窗坏了,雨水不断飘进来,所以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这时,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走过来,看了一看,便对坐在里向的老人大声吼道:“坐过去!坐过去!”老人说:“那儿有雨水呀!”瘦个子便开骂了:“你这个老东西,真不讲理!你想霸占两个位置吗?”老人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唠唠叨叨地说:“噢,我不讲理,是我不讲理……”便离开了座位,摇摇晃晃地站在走道上。这一切,人们都看见了,却全当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发现弟弟的两眼狠狠地盯着前面的瘦个子,眼里露出了一种怕人的光。我知道弟弟的性格,一旦冲动起来,闯祸不怕天大。便马上和他抽烟,聊天,转移他的关注点。

老人下车了,又有人上车了。刚上车的人们看看那个空着的位置,摇摇头走开了。突然,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看了看那个座位,便对那瘦个子大声吼道:“坐过去!坐过去!”瘦个子说:“那儿有雨水呀!”大个子便开骂了:“你这个小杂种,真不讲理!你想霸占两个位置吗?”嗬,这一幕和前一幕的情节竟然如此相似,甚至连台词也如此雷同,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导演策划似的。瘦个子怯怯地望了一眼大个子,悻悻地离开了座位,一声不吭地站在走道上。这一切,人们也都看见了,也同样只当什么也没有看见。我想,这真是一例典型的“弱肉强食”的闹剧表演啊!

“黑~黑~黑~黑~”弟弟突然发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声,那不是“嘿嘿嘿”的笑,而是一种夸张扭曲的、阴森恐怖的、且带有挑衅性的“坏笑”。我被弟弟那古怪的笑声感染了,也跟着“黑~黑~黑~黑~”地“坏笑”起来。我们百无禁忌,笑得非常放肆,坐在前排的大个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迅速转过头去,慢慢地叼上了一支烟。站在走道上的瘦个子,惊恐地望了我们一眼,深深地埋下头去。车上的人们对这一切,泰然处之,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大伙儿都是面无“春夏秋冬色”。本来,我们想通过这种“坏笑”,挑起一场争纷,好好地“玩一把”,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可是,谁也不来应战。弟弟不笑了,脸色阴沉沉的,只是狠狠地抽烟。我也不笑了,突然感到心里好象灌满了铅,越发的沉重,越发的难受起来,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越来越卑微,越来越恶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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