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必须要打电话给爸爸的日子，问了衣食，说了天气，爸爸话语间显出兴意阑珊，欲意挂线。这些天来，他已不像以往那样在意我每周一次的电话。但我不能把电话挂掉，我等他言归正传。“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提醒他，“今天，”他寻思着，打起精神列出几件相关的事，离题万里。“今天是我的什么日子?”我再问，“你的什么日子，”他重复着，努力打捞记忆，“今天是你的生日”?他恍然若悟，试探着，那么不确定。是的，那天是我的生日，爸爸祝福我，一如过去的许多年，但那祝福里含着苍凉，他为忘记我的生日难过。

　　出国后的第一年，我没有在生日当天打电话回家，后来爸爸责备我，他失落的声音让我心酸，儿女来到世上的日子对父母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即使儿女不经意父母的心。少时过生日，是依着家乡的风俗，我尚未起床，煮蛋和油条便准备停当，寓意着诞生，寄希着成长。后来是蛋糕，是一桌美味，再后来便是电话上的祝愿。每年生日往家打电话，爸爸的第一句话从未改变：“我在等你的电话，祝你生日快乐!” 岁岁如此。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不会忘记我的生日，有人在生日为我祝福，即使我远在万里。这种感觉真好。

　　今年，爸爸忘了我的生日。

　　爸爸曾经有过那样好的记忆力，让我常常自愧不如。好像曾几何时，爸爸以背书为乐，我儿时的一大趣事，是看爸爸和他的朋友们夜晚在我家比赛背诵诗文，以此论输赢而饮酒。那个年代，他们背毛泽东的诗词，背毛泽东的五篇哲学著作，背报纸社论，也背古诗文，那时的他风华年盛，好不意气风发。有时候，他兴之所归，也背给我听，或者说边讲边背，例如他讲眉间尺的故事而背【铸剑】，例如他津津乐道王勃的年少才俊，然后把王勃即席而就的【滕王阁序】一气咏出。他不仅记诗文，还记棋谱，记对联，记数字号码，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从来不写下别人的电话号码，如若有谁需要号码去问他，他会准确无误脱口而出。他还懂一种叫速记的文字，用那些一个个非常相似的线条蝌蚪高速书写，他说记住这些类同的线条不易，但学会便得益无穷，因而他总说要教会我。

　　这些，都已成往事。也许是从妈妈去世起，他的记忆力开始迟钝，他的记忆开始丧失。他和妈妈绝不算举案齐眉的夫妻，一旦妈妈辞世，他竟是那么不舍。他不许装修扩建他的卧室，不给理由，妈妈用过的小床数年一如生前。他开始对打俄罗斯方块兴趣大增，他说，“我总觉得你妈还躺在小床上说我：‘你永远也不会比我打的分数高’”，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鏖战，在游戏里和妈妈共话。他的身体不好经年，行动不便，此后便越来越离群索居，接着，他的记忆开始出问题。

　　最初发现他记忆不正常，是我女儿准备申报学校时。他一向关心我女儿的学业，详细寻问了要申报的专业和过程，然而一周后通话，他把同样的问题逐个再问。诧异之余，我想也许美国申报学校的程序与中国截然不同，难以明白，或者是我解释不清，我重新作答，不想他下次仍然提出一模一样的问题。之后，他记不住我搬了家，我得三番五次告诉他，我已迁至另一个城市。之后, 许多新的信息，许多变化的情况进入他的脑子后，便旋踵即逝，了无踪迹。当我告诉他同样的问题我已回答过好几遍时，他显得迷惘尴尬，继而努力掩饰。他依然拒绝用笔记下我的新电话号码,说记得住，结果他对我有一个新号码这件事也迷离恍惚。他仍旧关心时事，说来奇怪，他始终记不住我住什么地方，但对美国自然灾害的消息却不忘记，无论是东部的暴风雪，中部的龙卷风,还是南部的洪水，他都担心危害于我而仔细询问。

　　再后来，他的记忆力如同秋风里的树叶，一片片零落，一天天遗失，只留下些许残叶摇曳在垂老的树干。他混淆是否吃过饭，他对妹妹去看望过他毫无印象。他已经不再掩饰，现实难以接受而又束手无策，他沮丧而伤感，长长地叹气：“我的记性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什么都记不住了!”他的话像是在呜咽，我安慰他，记忆力变坏是自然规律，连我也免不了开始丢东忘西。他并不见得听进去，一味沉湎于自己的世界，不知道在那些个日出日落的时分，他一个人枯坐在他的房间想些什么，目已不能久读，手已不能多写，齿已松，发已稀，行动困难，饮食无味，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打游戏，如痴如迷。他的心里有着诗人式的忧愁，易伤易感，就像他曾经有过的激情，遗忘更使他的暮年活得沉重，也使他日渐疏离他人。

　　如今，他已不能记得我的生日，从今以后，他大概再也不会记得我的生日，那些期望延缓他的症状的药片是那么回春无力，难道他的记忆力真要挣脱大脑，俞行俞远，一去不复返吗?我不在乎他的话是否令人啼笑皆非，也不在乎他是否对我漠然冷淡，只愿他能记得我，只愿他不要忘了他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