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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 白家屯的人们(中)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3月11日01:11:0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白家屯的人们(中)

  保卫干事扫了一眼这五个盲流子。好好看着他们,别叫他们再跑了。转身出了革委会的门。这是个暗示。开打!在我的提醒下,人们都认出了耗子他这是狗改不了吃屎。先给了他一顿大嘴巴子和拳 脚,后来每个盲流子都被揪过来轮番地打。我没怎么动手,看着大田队的小子们发着狠地打,他真不明白这些盲流子怎么那么皮实?
  好奇的北京女青年萍萍也跑到革委会看热闹,一下子又认出了前些日子那独闯女宿舍,擤大鼻涕的流氓犯。他的宽脸、小眼睛太好认了。
   又是小偷耗子,又是流氓宽脸,殴打进入高潮。打得累了就无情地捉弄。先来一拳打倒。叫个盲流子走到前边,一个人上前高叫:两腿岔开,两手 并拢,咬紧牙关!在他喊的时候,另一个大田队的小子悄悄地在这个盲流子身后放把椅子。站在盲流子前面的小子喊完,铆足了劲扑上来,照那闭眼叉腿的盲流子 的腮帮子就是一拳。那傻家伙立刻失去重心朝后仰去,碰到椅子就狠狠地摔个倒栽葱。哎哟,哎哟!娘呀,打死我了!盲流子趴在地上哀嚎。大田队的小子们狂笑,实在快意。
  五个倒霉的家伙都被一拳打倒了一遍,接下来是请罪。让他们一个个弯腰九十度,长长的后腰都露了出来。有人就用大头 针使劲扎。这谁受得了?盲流子们就哎哟、哎哟叫着猛地直起腰来。另外一人站在他们前边,手里拿着个厚木板平端在挨扎的倒霉鬼头上一尺的地方。那盲流子 不顾一切的一挺身子,脑袋又的一声撞在木板上。又是一声哎哟,惹得坏小子们开怀。盲流子当中的那个老头儿是个几乎没有什么头发,是个秃头。让他 挨大头针扎撞木板最响。每撞一下他就祖宗哟、祖宗哟地哼叫。当然,还得让他们互相打,互相骂操你妈等等。这些把戏玩了又玩,直到人们都累了,尽了 兴。
  过后,保卫干事来看了看。别老拿老乡耍了。让他们到仓库那屋睡觉去。给他们每人找床被子。到明早看看怎么处理他们?革委会东 头是放杂物的仓库,里面有半间大炕。五个盲流子带到那儿,又找来五条公家的被子让他们躺下。保卫干事临走对大田队的小子们说:别老作践他们,再打就打坏 了。把他们的鞋都收走。他们跑不了!够可怜的。
  我回宿舍后,又想看看老乡被打成什么样?于是打着手电到仓库那屋照了照。五个盲流子 刚躺下,见手电筒照进来,一个个吓得又坐起来,恐怖地等待着又一次的殴打、嘲弄。我把手电筒的光直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每照一个,那人就极不自然地想用手 挡住强光。我大喝一声,别动!那人想把脸扭开,半闭着眼睛,一脸的傻了叭唧的表情。但他们都不说话。看来他们没被打得太惨,一个个腮帮子红肿,有的眼 眶子肿个大包。
  我退出仓库又转到办公室随便看了一眼,竟发现桌子上有瓶红墨水。顿时有了恶作剧的念头,找了根毛笔,拿着红墨水再次来 到仓库,让五个人都坐起来。我让其中一人打着手电,自己用毛笔蘸着红墨水就往他们脸上涂抹。第一个被涂抹的是那岁数最大的秃头,他先是一愣,随即闭上 眼睛由着我抹。下一个是宽脸,他刚有些不愿意,秃头道:让他抹吧!也没打你?打你都挺过来了,还怕这颜色?结果很顺利地给五个人画成红脸关公。
  我刚走,保卫干事又赶来。他是不放心,怕大田队的小子们没轻没重,会不会把人打坏?他打着手电一看,每人一张大红脸!当时都惊叫起来,再定睛一看,才意识到是红墨水。妈的,咋这么坏?他是骂恶作剧的家伙。眼前的这五位立刻道: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第二天保卫干事打发秃头回白家屯,告诉你们屯的管事的,这四个人我们扣了,不交罚金我们不放人。每人二十块,一共一百块。
  秃头还不走。他让另一个小子回屯报信。秃头说他家里没什么牵挂,而那个盲流子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全家就指着他干活。剩下四人,秃头宽脸耗子和一个黄板牙黄板牙竟是秃头的儿子。想着他们父子昨天同时被戏弄,我心里有了一丝惭愧。
  保卫干事还让大田队的男青年把盲流子们的大车拉回来。不交罚金大车也扣这旮哒。
  留下这四人干什么?罚最苦、最累的活。冬天炸渠挖的排水沟还得好好修补、修补。可那是低洼地,遍地泥水、蚊虫。正好,这四个人派上用场。那天中午,四个盲流子从排水沟那边回来,浑身都是泥水,脸上的红色还没洗净,怪模怪样。这个上午他们干得极卖力,也确实能干。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们是白吃,罚了一上午活,再不管饭太说不过去,再说他们也分文没有。我和几个大田队的小子好奇地围着他们看。他们怎么吃得那么香?那 些馒头都是剩了好几天的,破破烂烂,甚至都有些馊了。有的馒头特别黑,是质量很不好的麦子磨的面。馒头的色儿和地皮差不多!也没有菜。可他们几口就一个馒 头,一会儿桌子上的一大堆馒头都吃光。这四位见人们围着他们看也尴尬,嘿嘿地傻笑。我问宽脸吃了几个?
  七个。他说。要吃还能吃。
  他妈的!饭桶,吃货!我故意叫着。
  啥?吃啥?”“宽脸一脸憨态。
  我无可奈何地笑笑:问你最喜欢吃什么?
  吃饺子,喝面条!”“宽脸还是一脸傻笑。
  在辽宁老家吃什么?
  高粱米子都吃不饱。
  好啊!诬蔑毛主席他老人家创建的新中国。现在的日子比文革前强多了,比解放前强了不知多少倍。毛主席在天之灵(已经是1977年了)饶不了你们这些败类。我阴阳怪气起来。
  啥?”“宽脸听不太懂,但猜出不是好词毛主席咋说咱咋干呗。
  那你们还当盲流子?
  到哪旮哒咱都是毛主席、共产党的人。跑到哪旮哒也跑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我听了竟一时说不上话来。
   下午又让这盲流子起连队猪圈的粪。他们四个人干的活比十几个青年干得都多。干得累了就看猪舍的猪,赞不绝口。那可不是,猪饲料他们还要偷走磨面吃!傍晚 让他们收工时,路过牛舍又去看牛。一个个直咂嘴,瞧瞧,人家农场养的牛多大,肚子里能把咱们(生产)队里的马装进去!你看看他们这有多少牛,多少马呀, 得喂多少粮食。咱们队里就那么几匹马。人都吃不上,哪有粮食喂马?
  他们是盲流子,怎么还有生产队呀?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活不下去当了盲流子,老农民也没忘了自己是共产党的人!到哪儿都得有生产队、党组织,不管你政府承认不承认。
   晚上还是请他们吃剩馒头。又是每人七、八个。就这样一连过了五天,盲流屯居然没人交罚金赎人。保卫干事无奈,又把秃头的儿子放回去,要他们立刻拿赎 金来!然而黄板牙回去一天又来。他讲他们生产队里真的一分没有,要扣人就扣下去。还有口饭吃了呢。这不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嘛。真有些意外。无赖!还说我们生产队?是盲流子。你们归谁管?
  第十天头上,保卫干事把这四个盲流子叫来。今天你们都回去吧。干了这么多天活也算交了罚金了。走吧。你们的大车就在牛舍那边放着呢,一起拉走吧。
  那四个人一愣。咋?不让我们干了?”“宽脸说。我还以为你们收下我们了。说着就哭起来。
  耗子也蹲在地上哭。秃头叹口气,咱没那命。走吧。
  你们想啥呢?边上保卫干事笑起来。农场是公家的!我们说了能算数?唉,确实干得不错,是好劳力。可我们做不了主。都走了吧。
  我在路口看见他们又套上自己的大车木然地走出场区,知道这是被放了。他大喊一声:回白家屯去,是吧?
  我们回白家屯了。四个人齐声答道。
  我凑过去问了问,这个屯子的人都姓白,是从辽宁一个屯子里一齐出来的。早几年先来了几户。后来捎来信说这边日子好活,一下子就过来二、三十户。
  这边的日子真的比辽宁好?
  能有吃的。不过住的差些。比辽宁那旮哒强呀。
  我没再多问,目送着他们远去。
   那年的麦收到了,机耕队的小子们开着两台到靠近白家屯的麦地割晒小麦。也就是先用机器把小麦割倒,等几天后小麦晒乾,再用机器把小麦拾起来脱粒。人们管 这叫拾禾。机耕队的小子们割晒小麦的时候忽然发现,地边许多小麦的穗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儿!很明显,这是白家屯的盲流子们干的。
   保卫干事立刻将此事通告了分场。干部们立刻决定四台割晒机都开到那个地块儿去,突击将所有成熟的小麦都割倒。只要有几个太阳日,四台收割机都开去拾禾。 现在不但要龙口夺粮(意思是麦收期间和阴雨天做斗争,抢收小麦),还要人口夺粮!有的干部建议到屯子里找那边的人谈谈。其他干部笑道:全屯子的 人都一条心的要到咱们的地里收粮食,你和谁谈去?能当盲流子从辽宁跑来,饿急眼了谁也不怕!这年头……”不说这意思谁都明白,老农民活不下去了,跑到这里 当盲流子。他们没杀人越货就不错。偷农场点儿粮食算什么?自认倒霉吧。
  白家屯的人们这两年也开些生荒地。但这些地头两年只能种点儿土 豆。小麦根本种不上。要想吃白面,他们只能到农场的地里偷小麦。你再看他们住的,都是土坯房和地窨子--地窖似的半地下土房。很多房子的墙就是用草甸 子里结块的草根垒的。到是不缺烧的。附近成片的林子都被盲流们砍倒烧火了。
  你能做何感想?盲流子拖家带口地到这儿来求生存。说实话, 他们建在山边的屯子周围开不出多少地来。附近的林子很快就被砍光。恶劣的气候条件、生存空间,他们还是要来,在他们老家辽宁农村的状况可想而知。他们没有 过多的奢望,只想简单的、有口饭吃的活着。你非常同情他们吗?可谁把他们当人,平等的人?
  保卫干事组织些大田队的青年看地。我被排在夜班,和另外两个青年一组。每人都拿一个四节电池的大手电筒,我还背着杆半自动步枪。不是为打人,怕有狼。
   白天看地的那组青年说没看见什么人到地里偷小麦穗。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果然,夜里白家屯的人们倾巢出动。他们以家庭为单位,拿着剪刀、各种口 袋,到地里割倒的小麦上不顾一切地剪麦穗。农场的收割机两、三天后就要开进这块麦地拾禾小麦。那时他们将失去这个机会。盲流子也要吃白面馒头!月光下可以 看见地里这些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黑影散落在各处。蚕食
  我们三人大声吆喝着,打着手电到处扫荡这帮家伙。可你人冲过去,白 家屯的男女们就逃到地外边的灌木丛中。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就是知道了你又拿他们怎么样?等你去驱逐另一处的人群时,躲在灌木丛中的人们又跑回来, 蹲在地上用他们的破剪刀,带着更疯狂的劲头剪下麦穗往口袋里装。我们疲于奔命,而白家屯的人们发现只有三个青年看地就更加肆无忌惮。这简直就是捉迷藏的游 戏,是游击队麻雀战。他们完全依照毛泽东的游击战战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我恨得咬牙切齿,而另外两位不想再被盲流子们调动。他们累得不想动,倒在地上喘气。算了!算了!咱们今天斗不过他们。这地又不是咱们家的地。他们(盲流子)不走,咱们有什么办法?咱们也不是没尽职……”
   什么咱们、咱们的?今天不跟他们来点儿硬的,以后得骑在脖子上拉屎!气急败坏!我自己一个人朝最近的一夥人走去。都给我滚蛋!听见没有?看见 人在这儿还偷?妈了逼的!还有自尊心吗?是人吗?我喊着越走越近,可那几个盲流子似乎一点儿不怕,我走得很近了,他们还在疯狂地剪着麦穗。
   欺人太甚!这是他妈的哄抢粮食。我愤愤地端起枪朝天放了一枪。哒-清脆的枪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吓人。真灵!地里所有偷麦子的一齐跳了起来,有的女的 还喊着什么,孩子大哭,全都朝地边狂奔,不时的有人摔倒。我们另外两位听到朝天开枪也跳起来怪叫:开枪啦-格杀勿论啦-啊-开枪啦-不一会 儿,月光下的麦地再也看不见那一家家组成的人影。
  太有趣了,太有趣了!那二位这回是乐得喘不过气来。可我一点乐不起来,觉得自己扮演了个凶神的角色,很残忍!特别是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第二天中午,我见到保卫干事说了朝天开枪的事,并说自己不想再干这活。他笑笑,低头不语,转身出了宿舍。哎,何必叫保卫干事为难呢?第二个夜班我们三人有到那块麦地。这回他们一路上就大炸庙,打着手电狂喊:有偷麦子的格杀勿论-”“枪子儿没长眼睛-”“见人就打啦-可这回怪了,地里一个人 都没有。明亮的月光下,被割晒机割倒的一趟趟的小麦泛着白光。除了阵阵虫子的鸣叫,田野中静得出奇。一下子显得没事干,三个人都觉得有点害怕。我望着地边 那黑糊糊的灌木丛心想,是不是白家屯大于男女老少都藏在里面等着他们三个凶神走开?或许他们正想着,如果有枪就把这三个坏蛋打死。
  第四天开始,分场的四台收割机开始在这块拾禾小麦。有时在白天,机耕队的人们能看见白家屯的人们站在地边上,直勾勾地盯着这些怒吼着的巨大的怪兽--收割机。不过他们没再拿着口袋来剪麦穗。也不知道是剪够了,还是那夜的开枪使他们仍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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