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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白家屯的人们(下)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3月12日00:31:2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白家屯的人们(下)


   麦收刚过,四连与白家屯又有了麻烦事。这些盲流子蹿到离他们较近的苞米地里掰苞米。这回保卫干事没让大田队的小子们来看地。他在地边转了一圈,愁眉不 展。地边还没长好的苞米几乎都被掰光!白家屯的人们不管苞米熟没熟,能填肚子就行。叫人看地到不是怕费工,是根本看不住。人往苞米地里一藏谁也看不见,想怎么掰就怎么掰。这到收苞米还有一个多月,地可怎么看?索性听之任之也不合适,哪能看着连队的粮食被偷不管呢?
  敷衍一下吧。他找了两个刚刚从山东农村转到农场的两个小伙子看地。他俩都是本地干部的亲戚。这二年知青走了许多,农场的干部们的亲戚们转来不少。连队里多了许多新面孔,多是些农村后生。
  保卫干事的意思很明白,有人看地总比没人看地强。上面问下来也好有个交待。夜班那位还让拿杆半自动步枪,遇上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看也是白看!但还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白班这位很是负责。整天在地里转。白家屯的盲流子们见有人看地多少还收敛些。可夜班那位去了两天只后乾脆在宿舍里睡大觉。眼下秋凉,夜里冷,一个人到地 里遛达不但冷,还有点儿怕。可背着的那个枪是干什么的?有人向连里告状,保卫干事闻之大怒!眼睁睁地看着苞米被偷,本来就窝一肚子火。如果夜班的这小子每 夜去地里看看也能好些,偏偏这小子躺在宿舍里睡大觉。人怎么就那么惰性十足?没来农场前,在农村他也是能干的后生,没命地在地里刨食吃。不干不行,不 干饿肚子。可到了农场开始拿工资了,怎么就变成了懒猪?
  今晚再丢苞米我扣你的工资!保卫干事把夜班的小子叫来好顿骂。你个懒蛋,你个笨蛋!
  这小子被骂急了眼,这天夜里他不但去看地,还在苞米地边趴在垄沟里藏了起来。他要打伏击,憋着劲抓个偷苞米的,证明他不是又懒又笨的家伙。
  还真让他憋个正着。天黑之后,他在垄沟里趴了两个钟头。正在沉不住气的时候,听到了响动,当然是掰苞米的声音。待声音很近时,他猛然跳起来大喝一声:都他娘的给我站住!
  两个黑影,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各背一个麻袋刚刚从地里来到地边,大概是准备回屯,就在二十米开外。这是一对年轻夫妇,猛听的一声吼,矮胖子-那个女的瘫倒在地上,男的撒腿就跑。
   再跑开枪了!值夜班的小子拿枪一比划,没想到手指扣着板机一哆嗦,枪走了火。哒!高个子应声倒地!傻了不是?值夜班的小子脑子一片空白,眼前吓瘫一个,撂倒一个。他猛一转身扛着枪就跑,没命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到保卫干事家门口,擂鼓一般地砸门。保卫干事惊醒,只听到这魂不附体地喊:我撂倒一个,我撂倒一个!
  什么?!保卫干事也整个一个傻。打死了没有?你为什么开枪打人?你怎么不长眼睛?人命关天呀!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保卫干事顾不得骂这小子,披上衣服,揪着那小子冲向机耕队,叫上几个机耕队夜班的,发动了小红车直奔出事地点。人们很快在苞米地边发现了被撂倒了的 那位。枪打在腿上,倒是不致命,但子弹打中了膝盖。他的矮胖妻子正在边上哭,受伤的小伙子闭着眼一言不发。刚才他妻子还背了他一段路,现在实在背不动了。 至于他们俩掰的拿两袋子苞米也不知丢在什么地方。
  伤者马上被抬上小红车的拖车,他的胖妻也拉上。小红车直接开到总场医院,那 儿又把这俩口子直接拉到县城医院。然而这小伙子的腿还是残了。子弹把膝盖打碎。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小伙子竟从兜里摸出了一块膝盖骨!粉红色的,两、三厘米 见方。真不可思议,子弹把骨头打出体外居然被他捡到。
  这种事情似乎只会不了了之。开枪肇事者的亲戚是总场一位副科长。那他晚上他把人 家一枪撂倒,屎都要吓出来。现在好几天过去,他不在惶惶不可终日,缓过气来,躺在宿舍里吹牛,说他在山东农村就是基干民兵,所以枪打得特准。我听了直想 笑,顺口一句,你是打哪儿指哪儿,是吧?那家伙傻笑着,就是,就是!惹得全屋人都大笑。
  其实这事没那么简单。受伤的盲流子拉回总场医院养伤。这腿残了,养到什么时候是头儿?人家也不是傻子。这是你们农场给我打成这样的,我这拖家带口的,你们看着办吧!医院里一呆,不走了。
  农场方面也绝。你不是不走吗?那就在医院里养着吧,拖着吧!这事,总场的干部们眼不见心不烦。
  他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呢!一个不到三岁,一个一岁多。胖妻带着该怎么活?爱怎么活就怎么活。关我什么事?
   正当人们觉得这事该忘记了的时候,胖妻抱着两个孩子告状来了。上哪儿告?先上分场。一个人抱两个小孩子?是的!她先抱上一个走上个两、三百米,然后把孩 子放下,再回去抱另一个。就这样来回倒短,二十来里路硬是把两个孩子从白家屯抱到分场革委会前。到的时候都快中午,胖妻进门就一句话,我丈夫残了,你们 得养活我们全家。
  这可怎么办?干部们都不敢在革委会呆着,打电话给总场,上面的回答总是支支吾吾。先给他们娘仨管顿饭吧。吃就吃。胖妻带着孩子吃完,又抱着孩子来到革委会前坐着,直到下午才抱着孩子倒短回了白家屯。人们总算松口气,没想到第二天又是那个钟点,胖妻抱着两个孩子又来。 天哪!她怎么就不嫌累?人的耐受力简直是无限的。
  胖妻无表情,她和两个孩子都是一团肮脏。他们在革委会的台阶上一坐,引来不少青年 看热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还问那胖女人点儿什么。这娘仨是目中无人一言不发。我看着心里直堵。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当农场的青年们象逃 离不毛之地一样地立刻农场时,这里还有这样一种生活。生活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什么是他们生活中的希望。
  她品种好,没吃没喝还能长这么胖。大家在那儿嘻嘻哈哈。
   第三天这娘仨没来。不是那胖妻抱不动孩子,而是发生了件不可思议的事。她在第二天晚上回屯的路上几乎被强奸。一农场的卡车司机,某个副主任的儿子,晚上 开着车到部队农场给农场的干部们拉大米(大概是以物易物的交易)。他在路上看见胖女人后,顿起邪念,兽性大发。一个又矮又胖又脏的女人,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引发了这位司机的兽性?咳,既然是兽性,那仅仅是公的、母的之间发生,还有什么矮、胖、脏的比较?
  胖妻正抱着孩子顺着公路倒短,后面 卡车强灯一晃,她就呆呆地抱着孩子立在路边让车。没想到卡车到眼前一下刹住,跳个野兽凶猛地扑上来,按住她就来劲。可这时胖妻却表现得十分有胆量,拼死的 搏斗。人陷入绝境时都能困兽犹斗!想想吧,丈夫残了腿,她自己告状无门,每天抱着两个孩子披星戴月的倒短,她已经和野兽差不多。就是这大黑天地蹿出只恶 狼,她也会毫无畏惧。
  但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挨个不少拳脚后,眼看渐渐体力不支。就在这危难时刻,忽然远远的又有两辆部队农场的卡车开来,吓得这小子慌忙丢下胖女人开着车落荒而逃。
   你说这女人,见着部队农场的车过来到是大呼小叫,哭天抢地呀?她只是抱着孩子往前猛走,急着要去看看放在前边的孩子。部队农场的卡车从她身边开过,她 看也不看,或许心里正防备着又有什么野兽跳下来。部队农场的车大黑天地看见个抱孩子的女人怎么也不停车问问?问题是这个地方没人想到还该有同情。
   然而白家屯的人们不干了。他们也是人,血管里有热血的人。第二天,胖妻没再去农场,她由邻居们带着来找屯子里的领导。领导?那当然啦,别看这白家屯是盲 流子建的屯,可屯子里的人都觉得还得有党来领导他们。他们说他们白家屯是一个生产大队,并有大队长和书记,还有党支部呢!人们看着鼻青脸肿的本屯人 的媳妇,想到她那躺在农场医院里的丈夫,腿残了却根本没人理,一个个的咬牙切齿。人叫你们枪打了,现在又要糟蹋我们的媳妇!大队书记一跺脚,干仗 去!马上纠集起一帮人,拿着铁锹、四齿叉子往四连方向而去。他们知道不远的地方有伙农场的青年在地头挖石头。
  大田队的青年确实每天都在白家屯附近的地头挖石头。准备在连队盖房打地基。这天早上,六个青年刚刚来到小山包,白家屯方向的土路上吵吵嚷嚷地来了一帮汉子,老老少少二十多,一个个横眉立目。
  青年们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帮人其势汹汹地干什么来?他们哪儿知道头天晚上发生的事?白家屯的男人们在大队党支书的带领下直逼过来,在距青年们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一齐破口大骂。叫阵。
  你个小逼养的,逼养操的!老子今天拼命来了!
  你一条命,我一条命!咱们拼了!
  不能被你们欺负死,拼命了吧!
  今天老子来捶你们小逼养的!
  吆喝!今儿这是演得哪出戏?白家屯的盲流子们怎么都疯疯癫癫的?这分明是来打架的嘛。好,咱们奉陪。知青们从来就没憷过盲流子,一个个卸下镐头,拿着镐把也开始鬼哭狼嚎地喊叫。
  剁了你们的鸡巴!
  找死哪?不想活了?
  小赤佬,阿拉滋滋侬!
   骂阵持续了片刻,忽听那边党支书怒吼一声,白家屯大队的上!他首先抱个大土坷垃冲上前很奋勇地投过来。他带来的二十多个老少爷们儿纷纷效仿,一 时间大土块儿横飞,砸得六个青年操你妈、操你妈地骂着用手遮着头直退。应该落荒而逃,可那样太露怯。他们虽然嘴硬,但也不敢冲过去,那边毕竟二十多人 呢。跟着白家屯手里有铁锹的开始铲土扬他们。哥儿几个顿时浑身是土。狼狈。
  分场里的三挂马车赶来拉石头,一见地头人声鼎沸、尘土飞扬,立刻喝住马。见是白家屯的人来打架,一个人卸下一匹马骑着回去报信,剩下的人远远地站着胡乱叫骂。对峙局面没持续多久,那边党支书手一挥,撤!盲流子呼啦啦都往白家屯方向而去。
  过了一阵,保卫干事开着小红车拉着一车机耕队的赶到。见没事了,他在地上低着头揣着手转了几圈。明天你们换个地方挖石头,不上这旮哒来了。
  咱们还怕他们不成?青年们乱嚷嚷。
  谁怕谁呀?保卫干事说。甭管什么事,不好办了叫上边弄去。可你说这盲流子归谁管?
  共产党管呀?听说他们还有党支部书记呢。
  谁给他们封的?保卫干事不以为然。
  其实他们觉得该归共产党管。不然为什么不造反?一青年说。
  造反?共产党的江山他们想造反?
  真要逼急了就不好说了。
  晚上闲着无聊,宿舍里又说到了早上的事。我说:我看这帮盲流子是某种形式的造反。他们从辽宁跑到这里当黑户,也不交公粮,这就是不服共产党的管。
  该说是某种程度的造反。另外一位靠在行李上抽着烟。他们还有自己的党支部呢,还说自己是白家屯大队呢。看来他们实在是不得已。成天让你吃不饱,你也受不了。
  我想说什么,心里又没有头绪。白家屯的乡亲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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