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局金老先生放出一个小蛐蛐儿，俗称钢头。他说名叫罗成。这蛐蛐儿浑身闪亮，跟一小铁疙瘩似的。而且翅儿一点不乱。一看就知道精神头和状态都好。

俺见过几头这样的。小是小，可斗志旺，凶得厉害。俺们这边出战的是胡司令，肚子大。作风霸道。放进斗盆，不用逗，直扑上去咬罗成。俺们猛喊加油。但那小东西闪避灵活。有一次，好不容易咬中了，被那小东西一蹦就逃脱了。十几圈追下来，胡司令都没得逞，在罗成不住挑逗下，反应开始迟缓。忽然罗成让胡司令一口咬住了翅膀。胡司令好不容易得逞，咬着不放。罗小蟋蟀后腿猛力一蹬，把胡司令蹬一跟头，大肚子暴露出来。被那小将一口咬住。

形势转瞬间逆转。任司令怎么蹦哒，这小法西斯就是不松嘴。司令一个死窜，带着它窜出了斗盆！大家发一声惊呼，连房顶上的望远镜们也呕，啊一片的。司令重重摔在地上，已经是仰天躺着，肚皮被咬豁，黄儿出来了，腿哆嗦着想翻过来，但显然是大势已去了。那小法西斯似乎很明白，早松开嘴跳开，在一旁振翅叫嬴了。

虽然胡司令已经露了点败，但这个结果谁也没料到。众人纷纷议论。那金老头的徒弟送上一盏茶。老头神定气闲，喝了一口，脸上仍然平静。

裁判赵三儿宣布第一局金胜。说祝贺金老先生，老当益壮。好像胡司令是老头咬的。金老头打个哈哈，说，什么胜了负了的，玩虫么。就图个乐子。又用一根草棍，轻轻拨愣胡司令的尸体，说，小兄弟，你这头青蟀，其实是不错的。

俺说，不错还败了。你想吹牛就直接吹吧。众人都笑。钟老师拱手说，说笑，说笑。老先生可否就刚才这一场评点一二？

老先生拱手说，不敢不敢，怎可在各位面前卖弄？您跟这位首长，方才一看之间点破了我这几个盆儿的来历，二位才是真正的行家。警卫局那老家伙说，嘿嘿，表太谦虚么。蟋蟀是中国独特的玩艺儿。小钟真心提问，你推三阻四不好嘛。

老头子说，既蒙首长明示，只得拼老脸胡说两句。若说错了，清首长和各位责罚。以老朽的浅见，刚才这场其实是京城民间和皇族两大派蟋蟀之斗。

钟老师道，哈哈。这么说，好像有点言重。京城蟋蟀大致上分两个品种，我是知道的。

金老头说，老朽今天带来的罗成，是一头圆明蟀。特点是个头小，脑袋乌黑，标准的铁头蟀。民间也叫钢头。

钟老师点头说，圆明蟀听先父说过。但其中详情不甚了了。

金老先生道，圆明园原本是一片荒野。蟋蟀体形小，性子野，但战力不够。一直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咸丰年间，满人把关外的品种带入了皇家。龚半伦带八国联军烧了圆明园之后不久，我祖父在那里民间发现了一个很厉害的新品种。有外国鬼子的野蛮和暴力，当地人以为是鬼子从外国带来的，都叫鬼蟀。其实是皇家关外的品种，由于八国联军破了园子，而散失于当地。跟本地品种混交后形成的新品种。经久耐斗，战力顽强。

钟老师说，原来如此。不知我们院这头，又是哪个品种？

金老头揭开茶杯盖子，先用盖子在茶杯口过两下。再珉一小口，说，随小朋友这头，应该是青花蟀。是明宣宗命杭州贡进来的品种。个头比较大，颜色比较浅。在一定的位置对着光看它的背，可以看到一朵隐约的青花，这叫龙井印。杭州山水秀丽，龙井茶闻名天下。蟋蟀多染上了江南秀色，故颜色稍浅带青。民间也叫杭蟀。小兄弟，你这蛐蛐儿，是不是在皇城根捉的？

俺说，多明白啊，俺们皇城根儿的不跟皇城根抓跟哪抓？

众人都笑了。金老头却点头说，这就是了。杭蟀在宫里头呆久了之后，染了贵气，水色自然有些沉淀。虽然后来朝代更迭，散失在外，但基本的青，黄二色还在。分别代表了这个品种在江南和皇宫的经历。所以你这头，有些呈金黄色。这么说，你明白吧。

俺说，不明白。不就输一局吗。你丫说这么多干嘛。有本事再来啊！大家又笑了。钟老师说，随子，不急，再听老先生说嘛。

金老头说，呵呵，老话说蟀如其人，这位小兄弟有锐气。难怪杀平了半个北京。这头青花蟀，身大力强，颜色青中透黄，龙井印明显。跟我这头铁头，本来应该势均力敌。

钟老师说，那为什么败了？

金老头说，可能在那个酒葫芦里闷得长了点，闻着好像是有点醉过了头了。说着指了一下刘铁。

俺脑袋嗡地一声。用水浒传的话，叫得一声苦，不知上下。靠，还醉过了头了。横是丫全明白！

老头没等俺缓过来，又说，醉一下蛐蛐儿，比如头天喂点浸酒的粮食什么的，明代比较流行。当时因为皇上喜欢玩蟋蟀，大臣和民间都跟着玩。还有人著了本专门讲蛐蛐儿的书。前清工部侍郎赵晋有诗，“三秋有谱皆斗蟀，四邻无童不翻砖”。说的就是这本书。

钟老师说，哈，三秋谱！

金老头说，正是。斗蛐蛐儿叫所谓“三秋勇斗”，三秋指白露，秋分，寒露这三个节气，是斗蛐蛐儿最好的时间。其中白露时，蟋蟀血气方刚，最爱挑战。但是斗的历练不够，不是最好的。到了秋分，多数蟋蟀已经斗过不少次了。经验和精力都最旺。到了寒露，虽然经验很丰富，毕竟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气血衰了，成色降低不少。这时喂一点酒，可以驱出寒气，增加战力。头天喂一粒浸过酒的粮食，就是那时的发明。各种酒都试过，发现黄酒力太软，庐州酒力太硬，以山西所产汾酒为最好，但是这么做，也有毛病。。。

俺心里这个气啊，大声说，孙子才喂汾酒呢。我们都喂二锅头！

钟老师大概比俺还生气。挺有修养的人，一时脸也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