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言语的秃老头咳嗽一声站起来，掸一下衣服，说，小沈，待会儿往公安局送个人，行么。那警卫员微笑着拍拍腰，说，没问题。老头和蔼地望住赵三儿，说，我听说有人靠斗蛐蛐儿聚赌敛钱。这可犯法。你看，咱们是在这把话说清楚喽，还是去趟公安局啊？

众人的目光一下聚到了赵三儿身上。赵三儿拿过盆儿闻了一下，说，是有味儿。金老先生跺脚说，这回你害苦了我了。你是我推举的，按规矩这场得算我输。输无所谓，可我丢不起这老脸啊。

赵三儿脸色发白，说，盆儿让人做了手脚，我领罪。可这事不是我干的。

金老头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松口？秃头说看来这问题还是得到公安局解决。赵三儿说成！我正要去局子掰扯掰扯呢。

秃头把赵三儿带走了。

钟老师问金老头这次作弊他是怎么发现的。老头说，其实很简单。你们那虫儿表现太反常了。特别是逃出斗盆，钻回竹筒。我猜斗盆有气味。发现盆儿里有人抹过东西。一闻，是我喂蛐蛐儿的酒糟味儿。

俺说，用酒糟喂蛐蛐儿？

钟老师说，是啊，看来人家行家，都改用酒糟了。我想金老先生一定还在酒糟里加了独家秘特的药料。有特殊的气味。

俺问我们的蛐蛐儿为什么败。金老头说，哦，蛐蛐儿这虫讲究地盘。每只在野外都有一块地和熟悉的气味。关老爷闻到酒糟味儿，认为进入了自己的地盘。保卫地盘，轰走外虫的本能就激起来了。你的虫不适应这种特殊的气味，感到自己是个侵略者，还没斗心就先虚了。自然容易败。

俺说，大爷，要俺说你可够傻的。要不揭发你就嬴了。钟老师说，瞎说。金老是名家，怎么能占这个便宜？老头说，名家不敢。不过玩了这么些年的蛐蛐儿，还知道守规矩。

钟老师叹一口气，说，这位赵三儿人很硬朗。就是太贪财了。

老头说，他没少下注。这次作弊要是没被发现，他能赚几百。又拉着我的手，说，小兄弟，用赵三儿是我的错。这场你嬴了。

俺说，还说呢。嬴了俺就亏了。赵三儿说要是俺输了赔俺二十块。要不你也给俺点冰棍儿钱？

众人笑了。又议论说，赵三儿还使过这个坏，真不是东西。老头拿起那瓜皮绿的子玉罐，说，随小兄弟，咱爷儿俩一南城，一北城，差好几十岁。能玩到一起也算有缘。这么着吧，这罐儿我送给你，当赔个不是，你看行不行？

俺撇嘴说，这玩艺能当钱花么？

钟老师倒挺麻利，从老头儿手里接过罐子，声音有点颤，说，这，这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送孩子？还是还你，还你。老头说，送出手的东西，断没有往回拿的道理。钟老师说，既然如此。。。随子，还不快谢谢老先生？

这样，俺就有了平生第一个正经的蛐蛐儿罐子。后来钟老师告诉俺，子玉罐是康熙年间的古董，全天下统共不到三百个。又说，可得放好了，别叫摔喽。

又过了半个来月。一天放学，刘铁呼哧带喘地跑来，说副食商场门口贴了一告示，上头有金老先生的照片。俺跑去看，见那告示是法院的。上写，诈骗犯金恭信，又名金瘦鹃，年龄六十七，民族满族。以斗蛐蛐儿为名聚赌，骗取现金两千余元。被我公安机关侦破，经核实罪证确凿，本人供认不讳，判劳动教养三年。

俺们跑去告诉钟老师，他连说不可能。也跑去看。回来后，又说一定是搞错了，那么正直，有修养的老先生，怎么会是个骗子。俺们再去找刘铁他爸。他爸是北京公安局的，还是个官。

刘叔说，你们都上当了。这金老头的道貌岸然，实际做了一个局。他知道赵三儿这人贪财，让他当裁判。他必定到处找人下注。而且还会做手脚，保证自己赚上一笔。由于金老头是名家，这种买注起码都是五比一，十比一，甚至更高。

金老头则暗中派人，用很少的注赌俺嬴。这样即使输了他也吃不了多大的亏。要是嬴了可就赚大了。结果他凭多年的经验，当场破获了赵三儿作弊，让赌局翻了个儿。虽然蛐蛐儿输了，可钱他赚老了。

刘叔拍拍俺脑袋，说，随子这次有功。没你还挖不出这个金老头。那时候俺还小，也搞不清楚立啥功，只咧着个嘴傻笑。钟老师又问，那这个局是怎么揭发出来的？

刘叔笑说，这个我不能多说。只能说我们盯金老头有日子了，我们有内线。钟老师叹口气，说，怪不得他能多少日子不出山呢。出来一次能捞几千。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警卫局的张局也没看出来。

刘叔说，他啊，其实是我们传达室的张大爷。也懂斗蛐蛐儿。我们安排他那天到场，是为了现场观察，另外，那天人多，我们也怕乱了出事。哇靠，这简直就是反特小说的情节么。俺们几个孩子都很兴奋，拿这事跟人牛B了好一阵子。

不过日子久了这事也慢慢淡了。但那个底部印着“古燕赵子玉造”蛐蛐儿罐儿，俺到今天还保留着。前些日子拿到古董行看，说叫价已经到了一万六。每次拿出这罐儿，都能想起金老先生那和蔼可亲的神态。这些年想法也有些变化。按现在看，一个老人，没了生活来源，你叫他怎么办，饿死？他利用知识和经验，赚上点钱，也是没法子的事。今天在公司挂个顾问头衔，领取丰厚的顾问金的不也很多么。

听说金老头后来在天堂河敲石头。俺常常想，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蛐蛐儿，用什么罐儿养，喂些什么。没事的时候，又能不能拿出来斗？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