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路(九)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8月01日00:34:1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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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九)
(九)“我求你们了!……”
一九七四年初,平顶山农场遭到群起而攻之。周围各农场纷纷发难,指责平顶山农场“‘两改’虽好,可粮食上交的不多,‘抓革命,促生产’没有落在实处”。陈震山大叫:“不吃馒头蒸口气,扩大苞米种植面积,提高粮食单位面积产量,狠狠回击各种右倾言论!” 各分场马上将苞米的种植面积由原来的不到10%扩大到15%,周富裕一激动报了个20%。陈震山很高兴,“到底是样板分场,总跟场党委一条心。敢把重担挑。”韩礼林却在夜里打电话,将他这傻哥们儿好一顿数落。“……怎么给个棒槌就纫针(认真)?说说就完了,你还真要种这么多苞米?明知道种苞米费工,这夏天铲地、间苗怎么忙得过来?明知道这里无霜期短,苞米可能上不来(不能成熟),到时候早霜,看你怎么收场?……” 他真的不幸言中,这年秋天连绵的秋雨使霜期提前了半个月。
一九七四年初,平顶山农场的青年们开始“自某出路”。他们要“病退”。要证明自己有病,离开从来没有让他们感到有希望的农场。辛义从北京探亲回来就宣布得了“风湿性关节炎”。他在北京弄到医生的诊断。林野给自己选的病是“腰锥间盘突出”--一种不能从事体力劳动的病。 更多的青年以“自我逃避”作为出路,消极地对待一切。松晓青属于其中一员,像大多数人一样,“出工不出力”。休息的日子,他就缩在猪舍小屋和老白头下像棋。除了下棋,别的什么事他都懒得想。 听听平顶山农场一九七四年的夏锄口号吧。“不死也要扒层皮,苦干四十天,早上三点半(出工),晚上(收工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坚决闯过夏锄关!” 周富裕让牛魔当了“哨兵”。每天早上三点半时,韩基正就爬起来,吹着催命的哨子满分场转。他只能在窗根下吹,一次他得意忘形地跑到男宿舍里吹哨子,人们跳起来就要打他。一边哨音过后,分场里又安静下来,人们甭管醒没醒都在床上挺着,直到四点多钟,周富裕拿个半导体喇叭喊出工。五点钟,人们这才骂着拖着锄头下地来到地头。干活干到六、七点,食堂来送早饭,中午十二点送午饭,下午四、五点钟送贴晌饭。这号称是“一天地里三顿饭”。 松晓青因睡在猪舍小屋,根本不能被远远传来的哨声惊醒。老白头倒是一遍遍叫他,松晓青就是懒得动。等他终于爬起来已是五点多钟,扛着锄头来到路口,人们早在地里排上垄铲地。他索性再等一会儿,坐着食堂送饭的马车下地,任凭车上食堂的几个姑娘起劲地奚落他。在地里吃罢早饭,他才开始干活。因为他没排垄,所以被安排着帮铲地慢的人干,一天晃晃悠悠比其他人轻松不少。“塞翁失马”,松晓青因尿炕“流放”猪舍,可现在铲地不拿垄。 然而好景不长,有人已经在周富裕面前抱怨,理所当然受捉弄、当笑料的松晓青居然像分场主任似的不拿垄铲地,东游西逛。大伙儿都说松晓青是猪舍主任,与周富裕平级。辛义竟说,“松主任”手下有几百口猪要管,比周主任辛苦,所以不拿垄。周富裕听到哭笑不得。他告诉韩基正每天吹哨务必到猪舍小屋去一趟,让松晓青跟着人们一起出工,到地里一定要拿垄。打那以后松晓青的日子便不好过。 牛魔在分场吹完了哨还要走一里多地到猪舍叫松晓青。他很不情愿,每每冲进猪舍小屋拼命鼓着腮帮子吹哨,黑暗的小屋都要爆炸。他还到炕边猛揭被子,赤条条的松晓青只好赶紧爬起来,嘟囔着穿衣服。韩基正等松晓青穿好衣服拿上锄头,便推着他往分场这边来。 比起拿垄铲苞米,这“小屋大炸庙”是小巫见大巫。厚瓶子底一样的近视镜无法帮助松晓青仔细地分辨哪些是草,哪些是苞米苗,他只好弯腰九十度,手攥着锄头最前边笨拙地慢慢铲着。辛义还笑话他是“敢对红太阳放屁的主儿”。因此他身边铲地的青年时常忍不住,照他高高撅起的屁股蹬一脚,让他来个“狗吃屎”。他乾脆就蹲着铲苞米。他的速度太慢,吃早饭时他还落得不远,可到了中午他就落下好几百,甚至上千米。等他赶来吃饭时,他排最后,常常吃不上菜,只好啃三个馒头了事。下午就落得更远,当然吃不上贴晌饭。而贴晌饭往往又是他最爱吃的糖包。 天热!中午以后气温高达三十度以上,蒸烤得松晓青大量流汗。而送水的总是跟在人相对集中的地方,他落在最后,喝一次水要来回走很远,往往是刚走回来准备铲地,又觉得口渴难忍。蚊子、小咬更偏爱汗出个没完的松晓青,小咬钻入头发又疼又痒,真恨不得一头扎在凉水里。他不吸烟,如果冒上两口烟,恐怕也能驱走些讨厌的蚊虫。最终他下决心剃成一个大秃瓢。下地再被小咬袭击时,他就把草帽一摘,狠命地一胡噜解恨。他哪知的秃头又成目标,总会有人一把揪下他的草帽顺手一转,松晓青不得不惊惶失措地猛追草帽,那光头引得众人发笑。辛义说松晓青“风吹帽当成了砍头”。周富裕在开会时点松晓青的名,说他剃光头是故意出洋相。如此说来,他又情愿落在后面,总不会有人再对他的光头好奇。 这年夏锄期间怎么就那么干旱?如果下一天雨也好休息一下。可老天爷仅有的雨还下在夜里,白天照常出工。地里很湿,锄头没铲几下就变成个大泥坨,松晓青不是在铲地,而是在“打”地。这天下午终于来了雷阵雨,人们都拿出雨衣、雨布,松晓青什么也没有。他仰着脸,让雨水舒舒服服地淋,默默地祷告:“多下一会儿吧,让时间快点儿过吧。我简直顶不住了。” 松晓青也是人。既然他已不自觉地“消极对抗分场领导(周富裕语)”,他会做出些惊人壮举来保护自己。比如,他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时,会悄悄地拿起锄头沿着垅、弯着腰走上一、二百米,根本不铲。他往往成功,谁也不知道他的大胆。只有一次,牛魔赶着牛车往地里送水时,发现了松晓青的“破坏行为”。其后果是他在地头向全体铲地的人做口头检查,并扣了两天工。松晓青并未“引以为戒”,他索性钻到树趟子里长久地休息,甚至睡上一觉。这事到从来没被发现过。只有一次他枕着锄头睡过了头,醒来天已大黑。他吓得半死,一个人顺着小路回分场。在场区道边上竟看见老白头在等他。 夏去秋来。连阴雨带来的早霜虽然使苞米大幅度减产,可苞米立在地里就得有人收割。这回周富裕学乖了,先向韩礼林讨主意,得到的“锦囊妙计”是“包工”,但这事不能张扬。 松晓青整个一个憋茄子。割苞米的包工活是六根垅,一千米长,谁干完谁回家。割得快的青年四个多钟头就能干完。早上七点多到地,中午就完成了一天工,下午在家睡大觉。松晓青也拼命干,可就是割不快。早上来的时候,苞米上都是浓重的霜,他刚干一会儿,绒裤、鞋子都湿透,和着泥。一刻不休息地干到中午才割了两根垅。中午回分场吃过饭再来,他完全的蔫了,不断地坐下来休息。到下午四点时,地里就剩他一个人。周围的苞米都已割倒,只有他包的这一块死也不肯倒下!天黑得早,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家。回家?那个猪舍小屋是他的家?就算是吧,只有那个地方他还想待。 “包工”真见成效。五天份场三百垧地的苞米都割倒。可松晓青五天只挣了两天的工钱!谁让他只完成了两天的工作量? 苞米归成大趟子后又搞“包工”,每人每天的工作量是将三十米长的一段趟子上的苞米从苞米杆上掰下来,堆成三个大堆。松晓青苦干了十几天只挣了七、八天的钱。没人帮助他,个人挣个人的钱嘛。在地里都没人的时候,松晓青也想偷懒、糊弄。他很多苞米棒子都没掰就宣布完工。可很快他被识破。因为他掰出来的三堆苞米棒子太少。他再次在分场里被批判。人们是不是还记得,他第一年来的时候,还到革委会汇报捡苞米的人们不认真干活? “松晓青!你变了!”周富裕对台前麻木不仁的前“活雷锋”义正辞严。有人说他没变,原来是装的,现在恢复本色。有人说变了,因为这些年每个人都在变。 天寒地冻的时候,分场的人们开始脱苞米。巨大的,三米多高的,涂着斑驳陆离蓝漆的脱谷机象个出土文物,恐龙般地矗立在脱谷场的中心。两个长长的跳板搭在脱谷机的顶部。一条是为人们扛着麻袋上脱谷机用,另一条为人们下来用。干活的时候女青年把苞米棒子装到麻袋里,男青年扛着麻袋顺着跳板走上去,把苞米到进脱谷机喂入口。活很简单,使劲干就是了。可要人们使劲干可真难。再搞点儿“包工”?如果你说脱够五百包就可以下工,五百包玉米是脱得出来的,不过那是五百个半包。如果分场的干部们监督装包的情况,那所有的青年都磨磨蹭蹭,一天下来还是二百多包。 十二月底差不多快到北大荒最冷的季节。这天小北风刺骨,早上气温一直在零下三十多度。人们很早来到晒谷场,但基本上没什么人往脱谷机上扛麻袋。今天干部们都到总场开会,脱谷场上更不会有人干。脱谷机在拖拉机的带动下隆隆地空转着,青年们打打闹闹只等着熬到十一点半就收工吃中午饭。 在脱谷场不显眼的一个角落里,松晓青正在绕圈跑步。他根本不和青年们凑在一起,免得又耍弄他。他仍然扣着刚到农场时买的尖顶羊皮帽。天气冷,他把帽耳朵拉下来紧紧地系在下巴下面。嘴中呼出的白气在帽子是结满了白霜,眼镜上也结着霜,几根稀疏的胡子也变白。松晓青一身大棉袄、大棉裤,腰间还系根绳子,棉胶鞋和棉手套都是老白头烘乾的。只要他活动着就不会太冷。他盯着一帮人总在拖拉机排气管上热手套。把手套“戴”在排气管子上,让热气在手套里“突突突”地喷一会儿,不到半分钟手套里就滚烫,再戴在手上别提多舒服。 然而他不敢过去。可烫得手发疼的滋味儿太诱人。终于,他看准一个没人的机会,迅速地跑过去,爬上拖拉机烘手套。但他刚把手套“戴”在排气管上,只听“轰”的一声,随着排气管猛地喷出的黑烟,松晓青的棉手套一下飞起两米多高。他哪能料到这种事?惊得两手一松,向后一仰,从拖拉机上摔倒在雪地里。拖拉机手从驾驶室里出来笑得喘不上气,他看见松晓青烘手套就给了油门,让手套飞上了天。 松晓青忙从地上爬起来。他自认倒霉,捡起手套骂了一句刚要溜,辛义他们发现了他。 “啊!别人都在干活,你在这烘手套。还想把排气管堵上是不是?” “又想搞破坏?” “松晓青!你变了!”辛义学着周富裕的腔调调侃。 “谁?那机耕队的轰油门,不是我要堵排气管。”松晓青争辩道。“干活?你们不是也没干吗?又来折腾我来了。”他后退几步,紧靠着拖拉机,以防什么人从背后推他一个“马趴”。有人拽松晓青的胳膊,他猛地一抽,手狠狠地打在拖拉机上,生疼!坐在驾驶室里的家伙又不失时机地猛轰油门,吓得松晓青往前猛冲一步,脚下一滑,抱着个看热闹的胖姑娘倒在地上。 松晓青被人们起着哄地推到脱谷机下。他不反抗,经验告诉他,只有等人们都觉得没意思了,他也便没事。又是辛义恶作剧。他宣布松晓青的“罪行”,首先是骂人,二是故意耍流氓,假装摔倒抱了一个女青年的肥腰;还有就是“搞破坏”,企图堵拖拉机排气管。判决是扛十袋苞米棒子上脱谷机,必须一口气干完。 这边刚一“宣判”,女青年那边很快就灌了十袋苞米棒子。她们把所有的口袋墩了又墩,还灌进去不少雪。下面就看松晓青如何“配合”?他先是沉默不肯“服刑”。当辛义威胁要往他脖子里灌雪时,他终于屈服。松晓青猛地跳起来冲过去。手套一扔,两只手各拖着一个麻袋拼命地蹬上跳板。 麻袋不轻,何况又是拖着两个。松晓青小心翼翼地在粘有一层清雪的跳板上挪动着。他的腰哈得很低,面对着脱谷机一步步走了上来,几次差点滑倒。忽然他的两只手拼命抖动,苞米棒子纷纷从麻袋中掉了下来。松晓青想把麻袋变得轻一些。 “好啊!松晓青消极对抗无产阶级专政!”辛义跳着喊叫,顺手捡起个苞米棒子向松晓青的后背打去。 “打呀!”顿时不少苞米棒子从人们手中飞出,打在松晓青的背上、帽子上和拖着的麻袋上。松晓青不动声色,只是更使劲地把苞米棒子从麻袋中抖出来。拖到脱谷机顶部时,两袋苞米棒子成了两个半袋。跟着他用同样的方式拖了另外两麻袋。当他冒着“枪林弹雨”拖第三趟时,松晓青体力不支了。可苞米棒子夹着笑骂仍不依不饶地飞过来。他在跳板上喘了一会儿,一只手一松,一袋苞米棒子掉了下去。他腿都软了,几次要跪倒在跳板上。他努努劲,把剩下的麻袋勉强背在背上,喘着往上走。 扔下一袋苞米棒子使松晓青遭到更多的“炮击”,当他到达脱谷机顶上,一个大苞米棒子重重地打在后脑勺上,尽管有皮帽子挡着还是相当疼。他实在忍不住,转过身来想嚷点什么,而另一个更大的苞米棒子--那简直就是个大冰疙瘩--直线飞来,正中松晓青面门!发出很响的“啪”的一声。松晓青眼前白光一闪,重型眼镜被打得飞起来,落入脱谷机的喂入口,细小的“卡嚓”一声,无影无踪。他本人也失去重心,脚下一拌,身体对着隆隆作响的脱谷机喂入口摔了下去。不知为什么,松晓青还死死地背着多半麻袋苞米棒子不松手,眼看要跌入喂入口时,身子又一转,手一松,那袋苞米棒子先落了下去,跟着他也一头栽了下去。 在场面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女青年们发出一声尖叫。脱谷机因负荷突然增大一下子停了下来,巨大的传送皮带也脱落,拖拉机灭了火。刹那间脱谷场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松晓青还露在脱谷机喂入口外边的两条腿,面面相觑。松晓青到底是受伤,或乾脆已经死去?辛义急了,飞奔上脱谷机,一下子把松晓青倒提出来。 万幸。先落下去的那袋苞米棒子落到飞旋的滚筒上后,滚筒就被憋住停了下来,松晓青只是又落在他扔下的麻袋上。不过他着实被吓坏、吓傻。他慢慢地站起来把自己皮帽子扯下来,一头都是汗,在小北风中冒着白气,脸已被退色的羊毛帽子染蓝了。“我求你们了,求你们了!……”面色土灰的松晓青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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