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天气闷热难挨,南京某路一间杂乱的单身宿舍里,一
个瘦瘦的年轻人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在起草一份征婚广告。他叫黄观,可
朋友们都叫他“黄瓜”,南方人‘观’‘瓜’不分,加上他长得吧面黄肌
瘦,老让人担心那个细脖子撑不住那个大脑袋。那可不是一般聪明的脑
袋,高中那年全市数学比赛就这长着稀稀头发的大脑袋楞拿了第一,“黄
瓜”的大命立马就传遍金陵。到后来真名就没什么人叫了。“黄瓜”今年
也就24岁,大学毕业才两年,正是风花雪月的大好年华,现在却非同寻常
的急着要登征婚广告。
事情是这样的,黄瓜正在忙出国留学,前不久刚受收到美国一所大学的全
额奖学金的通知,屁颠屁颠的“美国梦”没乐两天,国家教委突然来了个
新政策:毕业服务没满八年的不能出国留学,有海外亲戚者例外。黄瓜要
交六年的“培养费”,这下黄瓜一下就变了苦瓜。他把家里所有亲戚都想
了几遍,什么三姨妈五舅娘,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家谱查出来,没一个
海外关系!女朋友阮琳也回家问过了,没有,再说阮琳她妈对自己的漂亮
宝贝女儿的这位男朋友颇不满意。黄瓜每次到她家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心在咚咚的跳,人也变的象个傻瓜,本来就有点结巴,跟她妈讲话差点儿
都变成哑巴开口了,称呼都变成“伯。。。伯。。。伯母”,阮琳她妈就
不客气地呛过他一次“到底伯伯还是伯母?”,弄得黄瓜的脸都成猪肝色
了。
黄瓜有几个跟他一样聪明的哥们也在折腾着要出国,在出馊主意方面首推
‘小军师’徐晖。天气真闷热,也许一会儿就会下一场阵雨吧?黄瓜匆匆
的去找徐晖。找到徐军师时看到他正在暗暗的灯光下翻着一堆什么照片。
走近一看,全是女孩子的照片。“喂,你。。小子在干嘛?”“干嘛?找
娘子啊,也被逼出来的,不是要海外关系吗,我就登了一个征婚广告,应
征的信多得我手都拆酸了。瞧这些女孩不光一个个长得漂亮,最主要还全
是有海外关系的!我明天去见这个小玉,后天去见那个小芳。”他那种鬼
兮兮、美滋滋的神情就好像是当上了附马一样。黄瓜心想这可真是个悲哀
的时代,感情、婚姻都可以标价明卖了。黄瓜不敢想象去登征婚广告这种
事,那阮琳怎么办?不管TMD他妈怎么样,阮琳可真是难得的好姑娘。谁知
道那些应征的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窗外隆隆的似有雷声响起,远处有白色电光一闪而逝。一阵风把窗前书卓
的信呀相片呀弄得有些乱了。
“除。。除了征婚还有别的办法吗?”
“听说有人到穷乡僻壤开假证明。不过得花不少钱买通那些胃口忒大的贪官”。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没了,听说有个人把死了好多年的伯伯都搬出来了。”
听得黄瓜都有点阴森森的感觉。心里沉沉的。
徐晖知道黄瓜的心思,他从杂乱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递了一根给黄
瓜,自己也叼上一根,用一只金光闪闪的火机把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
口,半饷,又‘呼’的一口喷了出来,那口烟准在他的五赃六俯转了三
圈。他的头垂得很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火机说:“人生不过几十年,
什么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呢?什么又会是唯一而永恒的呢?没人会有正
确的答案。你看这只打火机,是我原来的女朋友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它曾
经是非同寻常的,曾点燃我的生命之火。我原来以为没有了它,世界只会
剩下黑暗。而现在它还照样发出火光,但它就是一般的火苗,能把烟点着
了,仅此而已。生命中有些东西是要抛下的。”说着‘乒’的一声把火机
打着并任它燃着,火光闪闪的映着他的脸,怪异的神情更添几分阴森,象
一只月光下旷野中的孤狼。
一颗泪珠在火光下格外夺目,像一颗闪亮的珍珠,缓缓从徐晖哀狼一般的
眼中涌出。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徐晖终于熄灭了那点烟雾缭绕中的火
花。居然抬头露出了一笑,比哭还难看。“换一种结果是不是更好,谁也
不知道。爱情也有油枯芯尽的一天,说不定也就是世上多了一对整天围着
锅台转的夫妻而已。跟谁过还不都是过。”
从徐晖家出来,有几颗雨滴已经打在身上了。黄瓜不想回家,只在大街上
满无目的的瞎走。走了一阵,狂风夹着毛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街上的行
人要不躲到各个角落,要不就撑起了各式各样的伞,黄瓜毫无感觉的象条
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继续走着。不知道走了多少条街,黄瓜觉得脚变得沉
沉的,就找了一个街边的屋檐坐了下来,屋檐的水吧哒吧哒的滴下来,黄
瓜头上身上满是雨水,脑袋空空的,行人纷纷从水淋淋的他面前走过却都
懒得理他。倒是有一条不知从那个垃圾堆里钻出来一只脏兮兮、湿漉漉的
狗,耷拉个长舌头在他面前呼哧呼哧地嗅了一阵,黄瓜同情地看了它一
眼,它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夹着尾巴慢慢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不知呆坐了多久,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华灯幽亮,街上只有几对像游
魂一样依傍着的恋人躲在梧桐的阴影里,路边的排水道哗哗地忙着。忽听
有人在唤他。原来他坐的地方后面的房子就是香君楼,是他和阮琳最爱来
的地方,叫他的人是餐馆里认识的一位工作人员,正要下班回家。“你没
事吧?怎么一个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也不进去坐坐避避雨?”黄瓜心说我
自己在哪还不知道呢。牙冷的格格地响,大脑袋也觉得象要裂开了似的,
谢过了人家慢慢的往家里走。到了家一头栽向那个摇摇晃晃的床,还觉得
该想什么事儿,可俩秒钟后就睡得象个死人似的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昏头昏脑地醒过来。又歪躺着心情烦乱到了极
点,忽然他望见了墙上的金色的旧金山大桥像和自由女神像,女神的表情
好象在告诉他“这边有钻石般的梦,它闪亮,有自由繁华的天堂,它绚丽
多彩。多少人抛弃一切追寻这个梦,你难道不想吗?”梦游似的,黄瓜爬
起身走到书桌旁,天气很闷热,他脱掉那身昨晚就没脱的衣服,开始写征
婚广告。
他开始像做贼似的躲着阮琳。但有一天她还是在他的单位里找到了他。没
说什么,只约他星期天去栖霞山郊游。那是他们最初定情的地方,也是最
爱去的地方,许多许多的桃色的回忆都留在了桃花盛开的季节,留在了桃
树环绕的因那段凄美传说而闻名的桃花扇亭。
阮琳身着一袭白色长裙,就是他们第一次到这儿来的那一套,会说话的眼
睛却带有一丝忧郁。象往常一样,他们在山脚下西霞寺的素食馆吃了那道
‘永结同心’,然后黄瓜默默地陪着阮琳在幽静蜿蜒的林间山道向山上走
去。一草一木都那样熟悉,勾起黄瓜阵阵心痛的回忆,仿佛又看见阮琳提
着裙脚踏着落叶在林间急跑到那块怪石后躲他,她身上淡淡的芳香和清清
的笑声却把她的行踪告诉了他,他会装着找不到她而很着急的样子让她发
笑,那时候啊,那时候清风吹过树林的声响都象一位美若香君的少女在轻
轻地唱着一首情歌。
到了桃花扇亭,阮琳幽幽地说你能不能再背一次那首桃花诗?这首诗是当
时候方域在李香君的扇子所题。黄瓜于是念到:
“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初御富平车。
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
很奇怪黄瓜总能把这首诗一点也不结巴地念完。刚念完,就见阮琳背转过
身去,肩膀轻轻地抽动起来。黄瓜惶恐地走到她的前面,看到阮琳脸上挂
着晶莹的泪珠,犹如桃花瓣上留下的雨滴。
黄瓜惊恐的问“你。。。你怎么啦?”
“你还问我,你看这是什么?”阮琳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上面霍然登着
黄瓜的征婚广告。黄瓜脑袋嗡地一声、懵了,脸上、身上攸的冒出大颗大
颗的汗珠,背脊滋滋发凉。虽说寄出征婚信时有一定思想准备,事情真的
发生时还是让人措手不及、茫然发慌。
黄瓜心如刀割无言以对。
“你曾经几次问我为什么会爱上你这样貌不惊人的人,我都开玩笑地说因
为我上辈子欠了你。你知道吗?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实实在在、又很
聪明的人,你能真诚地对待每一位认识的人,一定能善待你生命中的女
人。在那个春雨催花的黄昏,你给同学们讲桃花扇的故事,你用几乎是哭
泣的声音说‘害了我的香君了,害了我的香君了’,同学们都笑你的投
入。我却被你深深地打动,我以为我找到了生命中百分之百的男人。原来
我还是错了!你象所有生活在这个商业社会里的人一样实在,为了富贵可
以抛弃爱情。”
一阵山风拂起了她的长发、白色的长裙飘起,犹如一尊风中的女神。黄瓜
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拉住阮琳的手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去留什
么学,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阮琳转身,含泪的眼望着山下滚滚的长江水,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叹道“我
也以为今天到这里来能唤回这段感情,能象过去一样拥抱、亲吻,可是我
不能,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完美的已不完美,高贵的已不高
贵。你看那滚滚东去的江水,她不会回头,她无法回头。”
黄昏了,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长江从江心一刀划为两条,迎光一面似已
被夕阳点燃,半条江都是耀眼红光;另一半却呈幽幽的深黑色,一红一黑
像两条缠斗的蛟龙、又像缠绵翻腾的火凤凰奔腾西去。
远处传来一阵江轮的汽笛声,在苍茫的暮色中更显得如咽如诉,是一段故
事的开始还是一段故事的结束?
硕大硕大的红棉般的云朵从山顶向西边涌去,山风已经吹得身上有些凉飕
飕的,两人无言地沿来路下山,心情就像那片寂静的山林。把阮琳送回家
后,黄瓜回到自己宿舍,灯也没开,象只死虾似地卷曲着卧在床上,已经
无法用‘掉入千年的冰窟窿’或’心被割成千千块‘这一类的词来形容他
此刻的心境,他只觉得心的某一部份已经永远死了。
应征信如雪片飞来,短短几天内,黄瓜就收到了一堆厚厚的应征信,他从
那些照片里挑了一张最漂亮的出来。“反正我也不知道她们性情、内心怎
么样,就看脸蛋得了,这什么年头了还想那么多干啥?还没准能在一起多
长呢”。黄瓜晃动着大脑门狠狠地自说自话,黄瓜已经准备彻头彻尾地为
自己活,他已经能接受“让我们MAKE DEAL”这种现代的交往方式和观念,
都快二十一世纪了嘛。而最可笑的是应征信里局然有好几位也给徐晖发过
应征信,这是什么古怪的时代,只要能出国什么都可以。
接下来那个星期天天气难得的好,黄瓜买了一束花,提着两瓶酒去相亲,
形式很简单,女方家里也显得挺热情的样子,这本是铁定成的婚事,不过
黄瓜看着那个漂亮的未来娘子把他送的花随手放一边,心里还是有些不
快,以前阮琳总是捧着又嗅又吻的。想起阮琳黄瓜又有些恍惚、鼻子酸酸
的,对未来丈母娘的问话也答得不怎么得劲儿,每次说话时脑袋就像CPU不
够快的电脑运转半天,然后蹦出几个字,眼睛像正在忙碌的光标闪烁不
定。而这位未来丈母娘问的话可比未来新娘问的话多得多了。这本是人之
常情,母亲就是疼爱自己的儿女,何况现在在谈女儿的婚姻和终身大事?
在中国几千年历史长河中,对一个女子而言婚姻大事就等于终身大事。如
今时代变了,爱情已经成为现代婚姻的基础,但黄瓜这门亲事可是彻头彻
尾的交易,虽然郎也有才,女也有貌,但那根本不是他们结合的基础,却
是留学热潮、独特的政策、个人的利欲熏心结合而产生的怪物。
黄瓜多聪明?如果说刚看见那个姑娘的应征照片和刚见面眼光为她的美丽
而闪过一瞬的光芒和幻想:“兴许这是一门不错的婚姻呢?”,那么过了
一会儿他就打破了这种幻想,不再指望在这次和以后的见面中会有什么
“丈母娘疼女婿”!那位未来丈母翻来覆去地只问那些话:什么时候能把
我女儿接出去啊?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黄瓜也就象商人谈判一样做
出各种各样的PROMISE。所以与其说这次是相亲不如说是谈一笔交易。
这一切那位未来新娘也就在一旁淡淡地看着,手插在口袋里,搭着二郎
腿,仿佛母亲在和一个卖西瓜的在讨论着与她无关的事。
一切就在第一次见面后拍板因为大家的目的和要求都很明确,婚礼就下个
月中半办。
黄瓜着实像风一样忙了一阵,先办结婚证,再办护照,结婚前的手续、出
国前的手续琐琐碎碎,不尽详述。结婚那天,同学朋友聚在一起闹新房,
有人滋滋地悄悄打趣他说:新娘好漂亮哟,小子你艳福还不浅嘛。黄瓜苦
笑结巴着说:鞋子穿在个人脚上,和不合脚自己心里有数。还是徐晖懂他
的心事:你不是一切都搞妥了嘛,梦想就要实现了。
梦想、那淡淡夕阳下披着红光的旧金山大桥,真的要实现了。。。黄瓜有
一种虚幻的感觉,不知是高兴、是难过、还是仅仅只是喝多了酒而已。
梦想是什么还模模糊糊,代价却已经付出了。。。
徐晖在跟好几个姑娘见过面后也像拈纠一样匆匆选了一个,在黄瓜婚礼后
的一个星期结了婚。不久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黄瓜和徐晖结伴乘
飞机到了美国,开始了在异国他乡编织梦想的生活。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