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儿,却喜欢北方的男子。听着他们说字正腔圆的国语普通话,就有些神往。雯就常常不知道有些词应该发zi还是zhi音,s还是shi音。还因为雯的外婆外公也是从北方来的。北方人热情啊。自己省着省着,也要把最好的“嚼古”(大概是好吃的东西)拿出来待“且”(大概是客人的意思)。雯就在过年时在外婆家吃过烧炭的火锅。外婆把炭在阳台上烧红了,放进绽亮的紫铜火锅的中央,盖上盖。过一会儿,围着中央一圈的汤就冒泡吱吱地响起来,这时就可以开涮了。白片肉是一定不能少的,还有韭菜花。在桌上的有外婆,舅舅,姨,妈,雯和弟弟。外公是不来上桌的,只是听外婆的命令跑上跑下拿东西。雯的爸也不常来雯外婆家,原因另表。雯觉得一家人都不怎么看得起外公,连舅舅,姨都常常“哼哆”他(大概是责骂的意思)。原因是他“傻”。人说“滋四”分子(知识分子)傻,可不是么。雯听说有这么回事。大约是临近49年的时候,一向在外读书的外公因老爷子死了,回了趟北方老家。这一回去就出事了。外公家本来有几亩地,至多是富农吧。那时形势不稳,有地的人都急着把土地廉价脱手。外公却不分青红皂白买了一大批。没多时,买来的地还没租出去,乡里土改了,就把他家划成了大地主。农民把他绑了,囚在家里,性命不保。后来他家人偷偷开了锁,他连夜翻墙坐船逃到这座滨江的城市。后来文革时,刷在家门口的大字报上就写着“打倒逃亡地主xxx”。
雯的外公这一辈子是够倒霉的了。虽然他是挂牌的中医,开个家庭诊所,也没几个病人,都是熟人介绍。客堂就是他的诊所,总是收拾得整齐,墙上镜框里挂着他的行医执照。照片里雯的外公还是挺神气的,穿着西装。雯有时看到他在门口和离开的病家(他不说病人)作揖道别,要好一会呢。再后来有一天,他挂在弄堂口的招牌被断成两截,扔了进来,上面他的名字打上了叉叉。当然,如果再在资本主义的道路上走下去就要砸烂狗头了。这以后,雯的外公就彻底主内了。他买菜,烧饭,外婆管挣钱。雯猜测他从来不去公立的医院工作是怕别人提起他的“历史问题”吧。雯的外公烧菜做饭还行,当然没有雯的外婆做得好。雯常常听到的是“死老头子,菜里怎么放这么多咸盐”。“死老头子,饭都糊了,还躲在你的亭子间”。雯的外公“哎,哎”地答应着从楼上跑下来。
不过,有什么大事,雯的外婆还是要和“死老头子”商量的。雯觉得外婆私下里挺崇拜他的。 雯的外婆甚至说他年轻时长得挺帅。雯的外公有时得意时也会说那时我们在北平读大学,邵力子还是我的同学呢。邵力子是谁,雯不甚了了,反正不是国家领导人吧。雯一问,他就闭嘴了,说小孩别瞎说啊。接着就摇头晃脑地唱起了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