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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任铁和黑子(中)
送交者: 幼河 2013年04月17日00:41:23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任铁和黑子(中)

 

(二)

 

    1972年以后,山河农场各地“知青”变得好管理了;大概黑龙江各个农场都是这样吧。这其中最大的原因1971年开始有了“工农兵学员上大学”;而1972年全国各大学都正式恢复招生,至少我所在连队就有好几位各地“知青”在1972年成为“工农兵学员”离开了农场上了大学。作为“知青”没有不想走这条路的。谁都清楚,通过农村的艰苦奋斗不可能改变自己生活质量,精神上和物质上都不可能;除非你真的相信“上面”所说的一切,当个“苦行僧”。中国大陆当时很穷,不过城市生活和农村仍是天壤之别。原本来自城市的“知青”怎么会甘心“扎根边疆一辈子”呢?既然如此,“知青”变成“工农兵学员”,不但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谋得了“正果”,也可以摆脱艰苦的农村。我当时当然会这么想;同时我也越来越渴望上学,从而得到大量的书本知识。从那时起我开始变得“积极要求(政治上的)进步”起来,幻想有一天也成为“工农兵学员”离开农场。

    我所在连队原来是山河农场的一个分场;最初“知青”最多的时候有五百多人。后来农场大搞“分连建点”,又因大庆油田引水工程(“引嫩工程”,引嫩江水到大庆油田)抽调了很多青年,连队的“知青”少了很多。记得1973年时,我所在的四连大约有两百多各地“知青”。其实应该还有三百多“知青”才对,然而此时已有相当多的“知青”想各种办法离开了农场,还有不少滞留城市不回来。

    在连队的“知青”中,“下大田”的恐怕只有一百多人。下大田是农场最累、最艰苦的工作。我与黑子和任铁都下大田,我们同住一个宿舍,铺盖相互挨着,开始了亲密无间的日子。

    我实际上是请求从大车班调到大田队的。自己认为只有通过艰苦的劳动才能特别突出地“表现自己”,争取当上“工农兵学员”。这种想法十分可笑。我在连队里拼命干活,对农场干部唯命是从,可从来没有被连队干部“选拔”过,更不用说分场、总场和农场管理局的“审查关”。其实道理很简单,您得有“门路”,而且还得有“来头”。至于“出身”不好,只要有很硬的“后门”,这也不在话下。我干活儿好,连队干部当然喜欢;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有道理。多少年后我遇到过一位当时的连队干部,他说“选拔你作为工农兵学员报上去也会被刷下来,因为你‘出身’不好。这等于浪费一个名额。与其选拔你,还不如选拔个出身好能上大学的人”。

    任铁当时对这点看得明白。他绝对不肯卖命干活,铲地、割地都远远落在后面。我拼命干活肯定在前头,自己干完了总是主动接任铁。他见状就让我休息。我想当时任铁心里不会认同我“拼命干活,争取上大学”的幼稚想法的,但他尊重我,自己的人生道路最好自己去闯。黑子对我也不说什么,何况他总是拼命干活的。回顾当年,黑子也不会认同我的想法;知道干活的好坏与当“工农兵学员”没必然联系。可他为什么也狂干活呢?其实黑子并没有主动要求到大田队来干活,而是被连队干部“精简”下来的。原来黑子是连队的工具仓库保管员。连队干部调换后,他不买新来的头儿的帐。被发配到大田队就是很自然的事儿。

    那他也可以像任铁一样成天磨洋工呀?我想他应该是这样的想法,“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黑子那时体格也真强壮。夏秋时节农场的农活非常繁重,每天干活时间往往十几个小时。天黑收工回宿舍,干活的人们都累得勉强擦洗一下就躺下不想动了,可黑子还在油灯下看书。高兴起来会通宵的喝酒,整夜不睡,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又出工。一干活仍然冲锋陷阵在最前边。

    每年到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的日子,我会焦虑,当知道又是毫无希望后会沮丧。黑子看出我在掩饰自己的失望情绪之时,会笑笑,叹口气。他自己根本就没想去争取连队干部“选拔”他,每天就是情绪饱满找寻自己的快乐,该干什么干什么;能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呢?他在连队里有女朋友,也是“右派”家庭,书香门第。黑子除了看书之外,夜里还可以找时间和女友度过浪漫的时光。工休日我常和黑子去钓鱼。我们整夜地坐在连队二十里外的科洛河的沙滩上钓鲶鱼。湍急的河水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月光,水蒸气在河面上冉冉升起。我们点上马灯,披着破棉袄守在篝火旁。火里烤着钓上来的鲇鱼。多么美好的夜晚呀。黑子在这个时候会低声说“如果能这样一辈子的钓鱼,我情愿留在农场”。当时我认为这是玩笑话;但现在我认为他是发自内心的。

    我们还会去打猎;用半自动步枪打。当时连队里武器控制较松,有几杆步枪可以悄悄拿出来。可是上哪儿去搞子弹?又是黑子想办法从北京的哥们儿那里弄一些。不过我们打猎的战绩不怎么样,只有黑子打过一只野鸭子。其实扛枪在原野里走就已经心旷神怡了;特别在秋天,浓重的秋色真迷人。打猎时任铁当然同行。他的角色是持枪潜伏;我和黑子则从远远的,觉得会有狍子和野猪的地方往任铁潜伏的地点轰赶。呵呵,这又是黑子想的主意。

    任铁从来不钓鱼。他热爱体育。在地里他磨洋工,可回到宿舍总要兴致勃勃地去打篮球,玩排球。夜晚大家都睡觉了,你还能听到连队宿舍前的简易篮球场上“咚咚”的打球声,任铁还在那儿没完没了地玩儿,他同样有着过人的精力。可他在农场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呢?他可是比我大六岁呀。

    1974年春季分场开运动会;排球也列为比赛项目。当年农场“知青”篮球还可以玩几下;排球是非常陌生的。我们这个连队排球又打得尤其差。那次分场运动会上,我们连队临时组织起来的排球队不但“垫底儿”,而且还被其他连队的“知青”哄笑。当时任铁也在场,可以说气愤得很。回到连队后发誓雪耻。黑子也积极响应,连队里爱好体育的“知青”开始苦练排球。任铁和黑子是中坚分子。不过在我看来,黑子缺乏体育天赋;但他是出色的组织者。平日艰苦劳动之余,他们就组织排球训练。他们还真的在简易篮球场的边上建个简易排球场。球网高度和场地都弄得很标准。我们连队的排球训练在1974年一直持之以恒的坚持;到了1975年仍在继续。到了那年春季分场运动会上,我们连队便一举夺魁。之后,分场组织排球队就以我们连队为主,任铁和黑子都参加。稍加训练后,在总场运动会上经过艰苦奋战,终于以三比二夺得冠军。这件事让任铁和黑子高兴了很久。

    1975年夏初,黑龙江省作协有个作家来我们连队“体验生活”。任铁和他搞得很熟,并心血来潮地也写个剧本。那是个独幕话剧,剧情是一农场“知青”在“扎根边疆”的意志上产生动摇,此刻有一刑满就业分子对他进行“思想腐蚀”。后来革命青年干部及时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及时地揭露了阶级敌人的阴谋。最后是革命知识青年开这个“阶级敌人”的批判会。与此同时,在“上山下乡”道路上产生动摇的那位“知青”也回到了革命队伍中来。任铁每天都出工干活,夜里就在笔记本上“吭哧、吭哧”使劲写,特别卖力。

    我当时真不理解任铁写这么个“烂玩意儿”干什么?或许想和那个“体验生活”的作家拉拉关系,投机一把?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有病乱投医”的。或许任铁真的想写个在当时来说赶潮流的话剧,就此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华。

    那个剧本写出来后,因为“主题很好”,连队、分场,乃至总场都很重视,并由连队各地“知青”充当剧中的角色演了起来。任铁任导演。然而戏演完了,“体验生活”的作家也回了省城;任铁在连队什么变化都没有,仍是下大田。我有点奇怪,怎么“上面”后来就不用任铁呢?看来“上面”从来就看不上他。首先,这种剧本是个人就会写;第二,任铁从来不会奴颜婢膝那套,那您写了这个剧本又有什么用?这次任铁没乐起来。黑子对任铁的编写剧本不以为然,但并不说三道四。

    1976年秋,中国政局发生了巨变,“文革”激进派随着毛泽东的去世倒台。“上山下乡”运动就此衰微。这一年年底,任铁因北京市放宽有关政策,以照顾老母亲为由转回了北京。说实话,我感到突然,看到任铁走了我很失落。还好,黑子还在。我们又一起在农场待了两年,虽然是最后一批返城的,但我感觉活得比以前要开心些。我再也不用“积极要求进步”了。在黑子的带领下,我们尽量地为有趣而活着。

    1977年春天,黑子和刚刚回到北京等待工作的任铁策划了个大胆的计划--去大兴安岭去徒步旅游,并在那边的河流里冒险放木排。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条壮汉。我猜想可能是当年在那里插队的北京“知青”,肯定是任铁的哥们儿。估计那是一、两个月的行程。徒步旅游结束后,任铁和另外一位回了北京,黑子则返回了农场。那大概是五月底了吧?

    黑子回到农场非常兴奋,总和我讲述冒险放木排的经历和在大兴安岭里徒步旅行。他们还和当地少数民族达斡尔人有过很多接触,在一起狂放地喝酒。黑子在此次旅行中有大量日记留下来。那真是一份宝贵的人生资料。现在…现在他走了,我并没有打听到这本日记的下落。多么希望这本日记还在呀。当年黑子曾想将这本日记改编成剧本,可是没有成功。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我只能估计和他坚持要反映生活的本质有关。

    1977年是“上山下乡”运动的转折点。全国各地在农村的“知青”都开始纷纷返城,我所在的山河农场也如此。连队里的“知青”在迅速地减少,特别是北京的;时常看到路口有办好返城手续的“知青”守着自己捆好的行李和箱子在等车。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以“病退”方式返城的;也就是“身体有不能从事体力劳动的疾病,转回原城市”。多么荒唐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不能从事体力劳动”?咳,反正各个城市有关部门睁只眼闭只眼,“知青”们就这样返城了。

    那一年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着急忙慌地搞“病退”,反而有点一心一意地享受农场的日子。这大概和黑子当时的情绪有关。后来他说,在农场七、八年后,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融入“北大荒”的天地了。是啊,我何尝不是如此?

    农场那时对“知青”的管理松懈了。这回是农场的干部们对“知青”放任自流。我们每天也不怎么干活,或干脆消极怠工;到时候就猫在宿舍里看书和打牌。反正微薄的工资能领到就行。剩下大量的时间都是在黑子的带领下去“折腾”;除了钓鱼和打猎,更多的时间用于写生和画画儿。是的写生和画画儿。黑子的父亲是有名的版画家。可惜他在1972年就因病去世了。黑子基因里就有画画儿的天赋。他说“现在有时间也有感觉了,那就让我们把‘北大荒’反映在画面上吧”。

    他有个小小的画箱和不少油画颜料。画就画在固定在画箱上的硬纸壳上。我也跟着去写生。黑子给了我很多油画棒,我随意地将颜色涂抹在硬纸壳上。望着眼前“北大荒”的各种景色,一心一意地在硬纸壳上涂抹,多么令人心醉的日子。现在想到那些美好的时光心里伤感,因为我再也无法回到当年的岁月之中。

    黑子和我聊天,感叹人生的变化。他说“知青”就像德国作家在《西线无战事》中描绘的那群年轻的德国兵。那是些高中毕业后就上前线的小伙子们。他们的幸存者面对战后的日子茫然无措。因为在他们之前的那代人,战争之前就一直有自己正常的社会生活,只要战争结束,他们理所当然地回到原来的日子中去。而战争之后的一代,对已经结束的战争毫无印象,感情上不会有战争的阴影。可刚一走上生活就进入战争的这代人,对战后的日子就很难适应。他们总感到社会对他们的抛弃。

    其实黑子在和我聊天的时候一直犹豫是否就永远地留在农场;但他在1978年初忽然决定还是返回北京。我猜测他认为如果单独留在农场,恐怕也很难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他决定返回北京后,就联络我和另外几个最后剩在连队里的北京“知青”一起回到农场办“病退”。原本我们打算在1978年春天就可以回北京,没想到山河农场忽然冻结“病退”工作。这是因为那些农场干部们认为,农场是以“知青”教育工作做得好闻名的,现在如果“知青”都走了,那山河农场作为“知青样板农场”将有名无实。不过他们想错了,“文革”结束后“上山下乡”运动也该画上句号。

    农场的冻结“病退”等于让黑子和我们几个北京“知青”在农场又多待了一年。还好,1978年这一年过得不错。这个不错是指我可以多少按照自己的情感活着。尽管如此,我们心中还是有着很多愁苦。农场的伙食是很糟糕的,这让我们免不了有时会偷鸡摸鸭,干点儿卑鄙的勾当。有点肉吃的时候我们就会弄些白酒狂饮,算是“精神麻醉”一下吧。黑子的酒喝得越来越多。他酗酒的毛病就是这个时候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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