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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杉:文革往事(3)
送交者: 云杉 2013年04月19日16:29:16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当广播里传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时,我正在京广线上的一个小城市的火车中转站。播音大喇叭里先是响起了开追悼会时的哀乐,接着就是沉痛宣布噩讯。大厅里几百号人,突然沉寂下来,整个大厅变得鸦雀无声。
 
我当时感到非常突然,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以前只是从接待外宾时所拍的照片上,看到他的健康状况很不好。但从什么时候起,他老人家身体已病入膏肓,垂于生命危险,这消息却一点也不知道。今天的噩讯,宛如晴天辟厉,始料不及。
 
我与大家一样地,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做沉痛悼念之状。但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控制地,却开始感到轻松起来,像是吐出了一口闷气。当时我头脑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家里就要发生变化了。
 
是的,我家里就要发生变化了,虽然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变化,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我的父亲是新中国建国以来,第一批的“海归”。他当时是“迫不急待”“归心似箭”地回国的。他曾经对我说过:“再不早点回去,就回不去了。”因为当时美国政府与新中国对立,阻挠这些在美国的留学生回国。我来美后遇到一位美籍华人教授。他告诉我说,当时的移民局甚至把绿卡送到这些留学生手上,让他们不要返回新中国。
 
做出留在新中国决定的是我的母亲。她当时是在北平清华园里学习的学生。当时她的哥哥建议她一同去台湾,在那里等我父亲从美国回来。她却反劝她哥哥,留在中国,不要追随国民党去台湾。兄妹俩人,各执其是,志不同阿道不合也。后来台湾的亲戚告诉我们 ,他 们认为,我母亲是受到当时北平地下党的影响。也许是吧。。。。。
 
回国后的几十年中,父母一直是虔诚地努力地忘我地工作着,曾属于学校里最受学生们欢迎的老师。但是在政治上,他们头上始终被戴着“金箍咒”----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按当时列宁的革命理论就是,对他们:“团结,利用,改造”。
 
文革中,这种精神上的歧视和压力到达了顶点。就连我在大学里,也被冠上了“资产阶级臭小姐”的称号。毛主席有一次,又发布他的新思想:文化大革命,要经常搞,隔几年再搞一次。。。。。。我的父母对这一“最新指示”可用“痛心疾首”来形容,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到死,都无宁日阿且他们的身份还会影响到我们孩子们今后的方方面面。。。。。
 
现在他老 人家终于“寿终就寝”了。在这低着头的时刻,我心中意识到,压在我家人头上的政治乌云,很快就会消散 了。。。。 
 
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头悼念。此时也有人有特权,可以在大厅内到处走动。这种人就是记者。他们手持照相机,正在寻找特写镜头,以反映人民群众因失去伟大领袖阿表现出的悲痛心情。
 
在寂静无声的大厅里,他们急促阿奔忙的脚步声听起来显得格外地清晰,从东边跑到西边,从南边跑到北边,在寻找着。。。。
 
突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嘶声裂肺的哭叫声,震惊了全大厅的人。然后就听到齐唰唰的脚步声,奔向那个方向。
 
这是一位中年妇女的哭声。高亢,悲伤,不止。然后就听到伴随着的闪光灯不停地卡卡卡的声音。再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这位妇女因悲痛阿倒地了。。。
 
出于对 她的同情,也出于我的判断:此时没人监视我。我大着胆子,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去。好几个人围在那里,其中有记者,也有火车站的执警。妇女躺倒在地上,大声地啼哭不止。记者和火车站的执警们,带着一脸神圣的表情,正在安抚她。
 
我心里想,她对伟大领袖的阶级感情真深厚啊!她是什么家庭出身(因为有生以来就因为家庭出身阿受过岐视,所以凡事容易连想到这个问题),这样热爱毛主席?哎,自叹弗如。自己在阶级感情方面,就是不如红五类,不要不服气,好不好?。。。。。
 
正当我在脑海里进行着对自己的无情自责,感到自己与这位妇女相比,在对伟大领袖的阶级感情方面,相形见绌,需要改进之时。。。突然又听到这位哭泣的妇女,在大声地说:“你死得这么早 , 丢下我们母女俩人,让我们怎末过哦。。。。。。”
 
惊愕之中,我从新抬起头。看见大厅里,有许多人,与我一样,正抬着脑袋向那个方向张望。只见那边一阵人群骚动。然后就看见数个男性抬着一位嘴里吐着白沫的妇女,急速地向大厅的出口处奔去。
 
“快,快把她送到医院去。。。。。。”
 
这就是当时我记得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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