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

　　　　　　　　　（一）

　　父亲走前的那两个星期可真受罪。只要一见到我和妹妹，就用手指着鼻子上的鼻饲管，神情急切，意思是让我们给他拔了。其实，他感觉上的苦痛主要不是来自鼻饲管，而是心衰的反应。老爷子呼吸急促却又微弱，表情呈挣扎状，他憋得难受啊。最后与死神的搏斗的时光让他遭受了人生的最后的磨难。在他边上坐着的我总有赶紧走开的想法。怎么，你说我的骨肉亲情都哪儿去了？父亲最后的日子了，还不陪着他。我只是想而已，自己还是长时间地守在他身旁，甭管心里怎么想，样子总要做做的。这心里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讲，讲了又有多少人能理解呢？

　　半年前，也就是深秋的时候，妹妹电话打告诉我，说老爸晚上睡不好觉，后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总觉得喘不上来气，好几天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不知道他是快九十二岁的人了吗？”我当时不满起来。她这个人，总不自觉地认为父母该和几十年前一样，她这叫不懂事。妹妹二十年前离婚后就和父母同住。对了，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能说和父亲同住了；因为老妈在一个多月前被送到临终医院――“松堂医院”去了。但我俩都没想到母亲到那儿情况更糟，我指的是精神状态。

　　老妈后来在住进医院三个月头上突然晕倒，估计是脑出血。只能估计，因为老人在临终医院到了这个时刻，大夫、护士是不会张罗着仔细检查的，抢救也就是走走形式。其实我对此没异议。她走的时候没痛苦，已经昏迷一月了嘛。跨鹤西行的前几天，护工－一个郊区朴实的农民老太太――告诉我和妹妹，我们的老母亲大概不行了，因为尿越来越少。根据她的经验，人昏迷到了这个时刻就快了。终于，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松堂医院”分别给我和妹妹打了电话，说我们的母亲走了。临走前她从胃里反上来大量陈旧性的血，咖啡色的。大夫说是因为脑干功能丧失后引起的消化道溃疡。妹妹感到心痛。我则想：反正人也是昏迷，感觉不到。妹妹给我打电话这会儿，住院的母亲在生理上还没出现什么问题，只是精神上越来越接近于崩溃。

　　我和妹妹原以为，妈妈被送进临终医院，老爸的心情会好些，不会整天看着跟他生活了一辈子，却又貌合神离的老伴儿烦，没想到……

　　“是爸爸刚告诉我的，原来我不知道。他说连着几天夜里睡觉都觉得喘不上来气，后半夜只好坐在床上。他今天说得去看看病了。”妹妹解释道。“爸爸说到去医院就紧张起来，他这辈子都没怎么去过医院。”父亲一向身体好，这回他说要上医院，看来真的有病了。

　　“奇怪呀，妈妈去了‘松堂医院’了。按理爸应该睡得好些了。”说来你肯定不理解，他们老俩口结婚六十年，同床的时候很少。到了最近几年他们倒睡在一张床上。不过不是并排睡，而是各朝一头睡觉。这多别扭，老俩口睡觉时，头边上是对方的脚丫子。妈说这样睡可用相互干扰小；她退休后神经衰弱的毛病越来越厉害，失眠一直是她最焦虑的问题之一。爸睡觉是打呼噜，男的睡觉有几个不打呼噜？可是这样睡就听不到呼噜吗？其实老妈一直嫌爸爸不爱洗涮，头上都是油味儿。老爸不说什么，笑笑。但我知道他想什么。老爸对老妈一辈子没多少感情，说确切些是没爱情，当然，人之常情还是有的。这也是我三十岁结婚时才从妈妈嘴里知道的。不过当时我没有震惊，妈妈这么说了只是证实了我以前的猜测。

　　我早就跟妹妹讲，咱家老人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需要好好保养，最好分开睡，不然相互干扰。我讲这话时，他们还都是八十多岁的人呢。可妹妹似乎是当耳旁风，我说多了，她就说“我和爸妈讲了，他们不愿意”。真的。后来我去问老爸，证实了妹妹的说法。老人家说“不想麻烦了。就这样凑合、凑合吧”。妈妈也这么说。那就再买一张床吧。一个房间里放两张床总可以吧。可母亲坚决反对！说“没地方放”，她抱怨书架会被挡住，她的书桌怎么摆，等等，一大堆理由。实际情况是，妈已经很久都没有动书架上的那些文学书了，在书桌的抽屉里总偷偷放点心，弄的里面都是蟑螂。我和妹妹的建议两位老人都听不进去。他们的原则就是：一切要照旧。他们也确实不自觉地认为自己和原来一样，特别是在精神上。

　　我认为父亲总千方百计地要保留他的书房。那是个套间的外间，朝南，一米二以上都是窗户，晴好的天气可以说采光极好，特别是冬天阳光明媚之时。这是七楼的公寓房，天气好可以看到城里商业区高楼耸立，栉比鳞次。他总是很得意有个很像样的书房。

　　书房的一面墙都被巨大的书架占满，里面绝大部分是科技、工具书。临窗的办公桌也很大。书架边上有个电视。对面的墙上还挂着某书法家的字画。老爸最后的几年，越来越多的时间是在书房里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里的京剧专场。他总不自觉地睡着，但醒的时候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一问他“有什么好看”，老爷子就笑笑，“这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你们不懂啊。”他如此着迷京剧，一辈子都是这样。老妈呢？却总是面容愁苦地在三个房间反复转，无所事事却让她更加焦虑。但老俩口之间很少交谈。

　　妹妹住在套间的里间。这间房子小，她一个人住。离婚回家住后一直是这样。谁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结婚一年就离婚了。那时她已经三十多岁。如果她积极地准备再建立一个家庭机会还是有的，毕竟没有孩子，大学毕业，条件还可以。可日子就这样耗下来，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她并非清心寡欲的淡泊之人。或许是因为她书太多读傻了？要不就是太挑？

　　我在电话中和妹妹说，立刻带父亲看病。他是离休老干部，级别不低，看病方便，不用提前挂号。我下午下班就直接过去看看爸爸。放下电话，当中学老师的妻子正准备上班，她提着兜站在门口听了几耳朵，“爸妈年纪这么大了，我看得有个思想准备了。”妻子是多么本分、老实的人呀，其实她早就知道我父母看不上她，可从来没半点怨言。还好，我们和父母分开住。我老爸老妈甚至对我们的儿子也不甚关心，从他生下来就不怎么过问。我们的儿子越大，对爷爷奶奶的冷漠态度就越不解，“谁家老人不疼孙子？我爷爷奶奶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儿子，跟你说不清。儿子现在在外地上大学，不会成天再问这让令我难堪的问题了。

　　多少年前，母亲总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第三代我是绝对不管的。”她每次这么说我都叮嘱自己保持沉默。我心说了，我开口让您管第三代了吗？您和父亲到底有多少事情比看孩子更重要？为什么总是“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