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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爱情的慢船
送交者: 山谷布鲁斯 2002年03月11日19:46:1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年轻时,我养成了四处闲逛的毛病。

  确切的说,94年那会儿,我迷上了从城市的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间的物理位移,当时自己的说法是——前往。

  我在地图上找到学校所在的位置,手指向另一点,它要尽可能的远,远至城市极为陌生的一隅。然后在地图上勾画前往那一地点若干可能的路线。

  必须说说武汉,它由三个城镇组成:武昌、汉口和汉阳,彼此间被长江或者汉江分割。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还是认为,武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这话是从一个老外那儿听来的。他到位于汉口的同济医科大学体检,花了2个小时的时间,从武昌过长江到汉阳,又从汉阳过汉江到汉口。每次过桥,老外都想前面还是武汉么,他以为这是纽约,过了桥就是泽西了。到了目的地,老外下车后揉着腿说:这是世界上最BIG的城市。老外阅历颇丰,他的评价应该没错吧。

  武汉有足够的纵深,使我能象青年版的堂吉柯德,在其中经历冒险与受挫。只不过我是一个人,我没有瘸马,我坐公共汽车和渡船,我冲向的风车是自己莫名其妙,面对爱情时的自尊。

  通常,我乘车到中华路或者黄鹤楼,下车后走几步路就到了中华路码头,从那儿坐船可以去汉口、汉阳或者更远的地方。我喜欢渡船,它使我的“前往”有了一种自我放逐的意味。船开得极慢,不时鸣响汽笛,有时你甚至会觉得它们仿佛停在了江心。江水打着旋儿从身边缓缓流过。99年,《春光乍泄》里,梁朝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也是这么一个人坐在渡船上。那情形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要么在武汉关,要么在汉阳码头下船。沿江而行,可以看到旧殖民地风格的建筑群,繁华的商业区,也可以看到灰暗的街道和行人,荒草遍布的江滩,废弃的工厂和建筑工地。2001年,在《苏州河》开始那段影像里,我发现了中国重工业城市的集体记忆,它们是如此的清晰和容易辨认。

  我走在江汉路、六渡桥的人潮里,或是在小巷、弄堂里穿行,从市民们的物质生活和马桶旁经过。在桥口区,空气里仿佛布满了煤尘,那里居住着码头工人、铁路工人、纺织工人和他们的后代,说话竟然不同于一般当地口音,让我顿感陌生和恐慌。

  有一次,我心血来潮走进位于民权路附近的基督教爱国青年会,接待我的女士很热情,但当我称由于距教堂太远,我和学校里的几个教友不得不在一起交流《圣经》心得时,她脸色骤变,说那样万万不可。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她脸上的神情。

  那天,当结束了我的游历和冒险,在水果湖车站下了车,路过洪山礼堂时,我看见礼堂门口的海报,海报上写着——内部放映《玛利亚的情人》,并使用了奥斯卡提名、情欲等词汇。我买票入场。作为内部放映,这部影片没怎么挨剪刀,我甚至看到了娜塔西斯亚·金斯基的乳房。

  影片说的是太爱而不能,而我当时的情形是太爱而迟疑不决。一些事情的发生遮蔽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通向爱情的道路。片中一个情节让我感动不已。从战俘营返回故乡的士兵伊万把心上人玛利亚带到他们战前经常约会的地方,一个荒草没膝的小山岗上。荒草间放着一把椅子。伊万从椅子下挖出战前埋在那儿的铁皮盒子,盒子里有一幅耳环,是他准备送给玛利亚而没能送出的。经历了战争和埋没,那耳环竟然还锃亮如新。

  片中伊万为了玛利亚的幸福而选择离开后者的情形倒是与我当时的心境有些暗合。他在去工厂的路上,看到开往底特律的火车,于是乎拔足狂奔。看似一瞬间的决定,却让我想到了自己搭乘的那些长江边的渡船。

  散场后我心里还想着片中的那把椅子。是谁放在那儿的,它在那儿已经多久了。

  我来到女孩家楼下,站立良久,随后做出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吃惊的举动。对着她的窗户,我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

  十分钟后,在以往我经常目送她回家的路口,天色将暗而未暗,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如同我曾经对她形容过的那样,象一只小鹿似的朝我跑来。

  现在我和女孩天各一方,偶尔通通电话,但已没有书信往来。

  前些天在盗版商的货架上见到《玛利亚的情人》,DVD封面上的娜塔西斯亚·金斯基正在穿长腿丝袜,那情景让多年以前,我生命中的种种荒唐与青涩复又重现。

  93年,我和同学去庐山玩,下山途中认识了女孩。我们结伴回武汉。在从九江出发的船上,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爱情。江风拂面,她握住了我伸向她的,有些微颤抖的手。

  那时我觉得我们如同坐在开往爱情的慢船上,前面是无边无际的甜蜜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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