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刀工举世不俗。小时候记得在徐州一品斋的时候,他经常的展示给我看。父亲的好朋友张胖子,刀工也不错,而且喜欢使用一饼硕大的牛头刀,所到之处,大骨之类瞬间化解,小葱姜丝,也在他肥蠕的指尖成为作品。
但张胖子一致说他的刀工不如俺父亲,这到不是谦让。
父亲的用刀缓急分明,精准无比,而且还一丝不苟,总要做到最后一刀。但他常说,这些功夫其实不过是入门而已,最多是烹饪任务中的第一步:食材的准备。当然,他也说,有些菜肴的确需要一体入锅,好像做诗歌一样,一汽哈成,是行为艺术,特别是那种煲熟后再行分割的佳肴,这种菜嘴尖刀工,比如一刀就成鱼,只用一划,即将整条鱼骨连头取出,既不遮断也不留刺。又如大鹏分全鸡,一坛乌骨鸡要在半分钟内于席上分割完毕,既能请客间骨肉截然,又能汤水不出,的确需要些真功夫。
父亲用刀,除了讲究力通腕指,器官刀尖,专心致志外,还讲究对刀的部位的使用。比如杀鳗,就用刀柄点昏曼曼,再反手一挥,皮骨开一。早年曾听父亲讲刀法,说有三大要素:1)意先于刀,就是说有灵感才好切菜。2)要练马步。记得一次陪父亲去香港烧腊店吃饭,那香港老板的刀工就极好,叉烧肉片切的爆乳信纸。父亲让我仔细看他用刀,我发现他左手迟到,右手拿才找钱之时,左手并不停的要在案板上用刀背轻敲出一种节奏,父亲说这就是一种不让灵感跑掉的方法。同时父亲告诉我,那师傅双膝委屈,两足不丁不八,气沉于踵,使力浮于锋线的刀法。市井中人,必有奇功。 中年以后,父亲更执着钻研刀工与吐纳运气的关系,并到处推荐,不过大家都是俗人,只笑他入了刀魔,给父亲一些打击,又到了一品斋关门,父亲就不再练刀了。到了晚年,父亲则不再提刀,只是恋字写诗。有一回,父亲停笔说:俺的刀法从字中来,也要回到字中去,于是字写的更加圆润的祥和。倒是张胖子南下广州,作出了一些名堂,逢其70大寿的时候,亲自下厨做个几样,自称晚年心境。席间俺替父亲专递了一副对联祝寿:心尤灵犀席间物,春欲欢颜镜里蔬。胖子很高兴。
后来到了与父亲谈论他用刀之神应该做些总结,出些蚊子的时候,他却苦笑说:若我非只沉迷于此工,厨艺上也应该是国家超特级了。我猜除了他爵士的刀法,其实他在烧菜方面肯定还有很多其他的独门绝技,但这种及其玄妙的刀法,不过是他一种感情的转移罢了。
身在此山不知春,只缘山深满处春。
回想起这些,父亲让我写字,却不敦促俺成为书法大家;父亲教我烧菜,却不让我拜师;鼓励我成为宇宙学家,却不要求我拿牛掰耳酱;写诗歌却不强调礼拜毒妇。。。。都只让我在每件事情上蜻蜓点水,初乳门庭的半吊子略知一二的旁观者。
记得他有此给我题字:君子不器,唯用心耳。 那时已是深秋,月明星稀,老树寒鸦,天地只我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