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谈一谈读小说的顺序。

做任何事都有顺序，读小说也不例外。

第一，小说语言

翻开小说，读者先看到的是小说语言。什么是小说语言？就是作家用形象思维虚构众生相的词句。形象思维、虚构，这两点必须同时具备，才能写出小说，缺一不可。

小说语言形象、生动，是小说的地基，成功的前提，也是对读者吸引力最强的东西。读者是否愿意读完一部小说，关键在于他首先看到的小说语言是否形象、生动。

第二，细节

再往下看，小说细节就出来了。若干小说语言构成了小说细节，细节就是细小的场景，特点是有鲜活的画面感。小说之所以能改编成电影，就是因为小说细节有鲜活的画面感，用电影方式把一个又一个的小说细节表现在银幕上，就成了一部电影。小说细节还有一个强项，就是能把无形之物化为有形之物，心理描写就是如此。

第三，情节

再往下看，小说情节就出来了。情节是用若干细节构成的，主要表现众生的互动关系与因果关系，比细节复杂，容量大。“毛泽东躺在床上，浑浊的双眼瞪着天花板，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是细节。“毛老贼死后，他老婆江青顿失依靠，不到一个月，就被华国锋抓进监狱，开始了囚徒生涯。”这就是情节。情节是小说的骨架，一节一节的，一块一块的，一根一根的，把小说支撑起来。

第四，结构

再往下看，小说结构就出来了。结构是小说的设计蓝图，小说里有多少众生、多少条线索、多少情节，都是结构管着，靠结构组合在一起。好的小说结构，看起来很杂，其实不乱。

第五，故事

再往下看，故事就出来了。故事的特点是完整，不完整的不算故事，只能算故事里的情节。小说写到一定长度，故事就会露出它的轮廓，渐渐完整起来。

第六，人物性格

再往下看，人物性格就出来了。人物性格就是小说的最高成果。作家写来写去，都是为了塑造人物性格的。人物性格塑造成功了，小说就算成功了。

第七，主题思想

小说的主题思想不是读出来的，是读完小说以后感觉出来的。有的主题思想埋得浅，读者容易感觉到。有的主题思想埋得深，读一次感觉不到，读得次数多了，才能感觉到。另外有一点，请各位注意：读者感觉到的主题思想，往往并非小说作者想要表现的主题思想，而是读者曲解的产物。但是读者往往很霸道，以为自己对小说主题思想的理解是对的，即便作者分辨也不听。

读小说，大体上就是这么些个顺序，一二三四五六七，不管是谁，翻开小说，肯定是按这个顺序读小说的，这是规律。不过，很多人并不知道读小说还有这个规律。

三十年前，曾有人听了我的这番理论，对我说：“打破这个顺序，不是也能读小说吗？”我说：“你永远也打不破这个顺序，这是铁律。你要是不信，找本小说来，随意翻开任何一页，你首先看到的肯定是小说语言，接着看到细节，接着看到情节，接着看到结构，接着看到故事，接着看到人物性格，最后感觉到主题思想。就算你把整本小说倒过来看，顺序也是如此。”他找了几本小说一试，果然如此。

弄懂了读小说的规律，学写小说就容易一些了，这是一条当作家的路径。我就是这样从读小说变成写小说的。

曾有朋友问我：“你是怎么发现这个读小说铁律的？”

这要从我30多年前住医院说起。

1978年我24岁，正在一家国营大厂当工人，被同组工友传染上肺门淋巴结核病，住院治疗。我成天躺在病床上，无聊得很，琢磨着找点事做，想到写小说。有了这个念头，我再读小说时，就与从前读小说不一样了，开始研究作家是用什么方法写出小说的。

我是个工人，擅长把机器拆散了再组装起来。通过拆散，摸清了机器是哪些零部件组成的；通过组装，摸清了生产一部机器的顺序。我用工人的这个专业本领研究小说，收获不小。不出一个月，我就知道小说有哪些零部件和组装程序。

1978年底，我按自己研究得出的方法，写了一篇15000字的短篇小说，投给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办的《汾水》月刊（后改名山西文学 ）。当时我很穷，舍不得花钱买方格稿纸，就用厂里报废的图纸背面写小说。家里没有订书机，就用针线把图纸缝起来。我投到编辑部的那份稿件，看起来挺像线装书。1979年年2月，这篇小说发表了，我赚了48元人民币稿费。从此，我从一个小说读者变成小说作者。

后来，我发表的小说逐渐多了，对阅读小说又有了新体会。我观察到读小说有三个角度。因角度不同，阅读过程和结果也会不同。是哪三个角度呢？

第一，  读者读作家写的小说。

第二，  作家读其他作家写的小说。

第三，  作家读自己写的小说。

没有发表小说之前，我是个不会写小说的纯读者，站在这个角度读小说，很容易受小说影响，而且是全方位的影响，深远的影响。

等到我也成了作家，再读其他作家写的小说，以前从纯读者角度能享受到的种种阅读乐趣就少了一半，我不由自主关注写作技术层面的东西。

等到我读自己写的小说时，阅读乐趣又少了一半，阅读过程基本上是在挑自己的毛病，找缺陷，为了以后写得更好。

我联想到看球赛。这跟看球赛类似：不会踢球的纯球迷们，只看热闹，不看门道，很容易激动万分；会踢球的，看球赛就比较冷静，他们关注的是场上队员如何发挥技术；而那些裁判，永远不可能激动，就算他们自己想激动都激动不起来，因为他们只关注球员是否犯规。

我给各位文学爱好者提个建议：如果谁想终生美美地享受读小说的无限乐趣，那就终生不要写小说；如果谁想学写小说，那就从研究读小说的顺序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