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生活的荒誕

中國人原來是並不激進的民族，忽然豪情萬丈起來，將人性往“神”上推，各行各業皆要樹“榜樣”；時間久了，人們受不得忽然又狂燥起來，打毀神壇，將人從神位上揪下來，大約是很生氣，並不住手，一直將人性往“動物”身上推去，好像惟此才算“真”，不說髒話便不是人話了雲；然而這樣並不持久，便有些反覆了；可是陡然又覺着這些都沒意思，還是追求物質享樂來得便宜些。

所以，中國人一代有一代人的“特點”。

大約是，“五十後”很理想，“六十後”很粗俗，“七十後”很矛盾，“八十後”很物質，“九十後”便比較精雅了吧。想想也不難理解，當下以來，在人格的塑造上，思想教育不能不說是厲害。隔着一道帘子，不去看人臉兒，只須聽他說話，大略就能斷定他的年齡，——然而，這些不同年齡段的人，混居一起，人聲鼎沸，七嘴八舌，雖說相互浸潤，倒也互不服氣，形成了一道中國式的獨特的文化現象。那便是：隔代之間的攻擊與謾罵。

且不去說文壇上的“先鋒”罵“傷痕”，韓寒罵白燁，單就市井百姓間，也大多是相互看不慣。“講奉獻的”看不上“一心鑽進錢眼裡的”；“真人”看不起“假清高”；“有錢人”看不起“窮光蛋”；“文明人”瞧不上“土包子”等等，然而，大家畢竟還生活在一處，同居於中國屋檐下，出門不見抬頭見，要處世，要交遊，人的多面性便顯突出。

當下中國，誰的“面”越多，誰受歡迎的程度越高；誰越會“表演”，誰做人越成功。

一方面真誠，一方面虛偽；一方面粗糙，一方面精緻；一方面乾淨，一方面骯髒；一方面貞潔，一方面淫蕩，男女通吃，老少皆宜，這人不火都難。不是麼？前年李宇春，今年小瀋陽，男的穿女裝，女的穿男裝，如此一混淆，便是“中性人兒”，不分男女，人見人愛了。於是，在中國，精典國學的推廣要靠流行歌曲；著名學者要上電視，雅的一定要往俗去做，才得歡迎；反過來，一些俗的一定要搞雅，接受起來，心理才平衡吧。這種現象，市面上頗流行的。比如，將“三陪女”叫作“小姐”；將夜總會裡面的男侍者叫作“先生”；相反的，必要將“情人”叫作“二奶”；將“岳父岳母”喚作“老丈人丈母娘”；等等。總之，是要用一切鄙俗的來顛覆一切精緻文雅的；要有一切精雅的來包裝粗俗的。生活要稍微有些“情調”，還要罵幾句髒話，否則惟恐被人罵為“矯情”——好像大有不罵幾句娘，便來得不夠真實，人家便不知道她是個知識分子。做起文章來，明明高雅的事情，也非要去寫一點髒的、丑的，甚至是罪惡的，否則便好像不深刻，像是“欺騙”。這，大約可以得到理解，因為讀者的眼裡，如今的大千世界，大概已是荒誕不經。

2009/7/29，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