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市與狗》

多年前，我曾在一個小言論里說過“小說的做法，即為作家的活法。”當時，我並沒有讀到過《城市與狗》，然而，我讀過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待我多年後讀到秘魯作家略薩這部成名作之後，更堅定了以上說法。

在我看來，一個作家的處女作或者成名作，極有可能必有一部是這個小說家的親身經歷。《城市與狗》，便是這樣。它是由擁有秘魯與西班牙雙重國籍的略薩（1936-），根據其少年時代在秘魯萊昂西奧—普拉多軍校的經歷為素材，於1963年用西班牙文創作得來的。這部小說一經問世，便贏來世界廣泛讚譽。2010年，略薩因這部小說榮獲當年諾獎。瑞典文學院的評語是：“他對權力結構的解析和對個體反抗、反叛和失敗的犀利敘述。”

巴爾加斯·略薩被稱為是“少年天才”，因他創作《城市與狗》時年僅二十六七歲；更被眾多評家譽為“結構主義大師”，因其“創造”了小說文本的多維敘述方式，使小說文本呈現立體閱讀效果。同時，略薩還創作出了其它大量體裁各異的文學作品，比如劇本、散文隨筆、詩歌等。與墨西哥的卡洛斯·富恩特斯、阿根廷的胡利奧·科塔薩爾和哥倫比亞的加西亞·馬爾克斯，一度被評界公認為拉丁美洲“文學爆炸”的主將。

《城市與狗》中的“城市”喻指秘魯社會，“狗”則是指軍校學員，還可擴展指喻為的民眾。作品中運用大量篇幅描寫這批軍校學員“打架鬥毆”、“金錢交易”、“賭博”、“嫖妓”，等一系列軍校禁忌的行為。整部作品，結構奇特，用語粗礪飽滿，極具視角衝擊力。這部小說“貴”在敘述技巧。即，不停地變化敘述主體，其間穿插人物鮮活語言，甚至整大段運用“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其實每個人的語言極富個性，便也識得其人了）來滾動小說發展。

其實，這種技巧，在我粗淺看來，恰恰是沒有“技巧”。它就是作家的生活，任由作家變化不同敘事主角，依靠大量“逼真”的生活細節及鮮活的且極具特個性化的語言對話來完成的。這一點，有些像中國的《紅樓夢》。《紅樓夢》的結構也是“蒼茫一片，不辯首尾”的，但你閱讀進去，宛如墜入其中，一個個人物，一場場生活情景就如真的發生在你跟前。《城市與狗》，大略也是如此，只不過被評家冠於一頂“結構主義”的稱謂而已。寫這類小說，作家必須具備大量的藝術的真實的生活細節，這樣才能揮灑自如，否則，很難辦到。

《城市與狗》，細細讀來，共有五個敘事者，一個是“美洲豹”，一個是“博阿”，一個是“詩人”即阿爾貝托，一個是“奴隸”，另外，還有一個是叫“特萊娜”的女孩。五人交叉敘述，場景塊狀推進，同時加雜大段的語言對話，這樣就一改長篇小說的平面單一的運行模式，形成立體多維效應。其中，那個女孩因為曾是“美洲豹”童年夥伴，又是“奴隸”暗戀對象，同時還與“詩人”多次交際，便成為本部小說情節推進的聯結線。整部小說疏而有致，散而不亂。除“結構”“新奇”（《紅樓夢》難道結構不新奇嗎？）外，這部小說的成功之處，還在於，作者塑造了一個“中間人物”，即“詩人”阿爾貝托。他既有社會上層生活背景，同時又與社會底層的人員廝混一處；既目睹耳聞了上層社會的虛偽、奸詐、道德淪喪的糜爛生活，同時也深味到下層民眾的弱小、卑怯、無助的悲慘際遇。他不欺弱小，不懼強悍，有些“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意思，敢於捍衛尊嚴和權利。“城市”的這兩種極端的生活狀態，“詩人”皆是無法正視，無法接受，因此，他營造了“城市”之外的另一座文學城池，逃避“城市”，躲閃“狗”們的生活。這樣，“阿爾貝托”就成為作家略薩本人的化身，努力不懈地去建造自己的文學城池，以此來攻忤與抨擊罪惡世界。正如，作家本人所言：“文學就是一把火，它要把世界一切不公平和醜惡統統燒光！” 

2015/7/11，磨硯齋。